“是某种封印法阵吗?”
银朔站在老旧的方形机器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里面可能潜伏的魔兽。
“那是微波炉。”我打了个哈欠,昨天夜班的疲惫感还残留在骨头缝里,“一种加热食物的工具。你刚才费尽心思跳的猴子舞,换来的就是这盒需要加热的碳水化合物。”
“谁跳猴子舞了!那是你说的,获取食物的仪式!”她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既然是食物,为什么还要放进这个方盒子里?难道人类肠胃脆弱到连常温的食物都无法消化吗?”
“因为这是快过期的冷藏便当。不加热的话,里面的米饭硬得能敲碎你高贵的牙齿。”我指了指桌上的塑料餐盒,“撕开包装,放进去,关门,转动右边的旋钮。就这么简单。”
她半信半疑,嫌弃地捏起塑料盒,仿佛是什么散发着恶臭的毒物。
她生疏地扯掉塑料膜,把便当塞了进去。然后,用食指戳向定时旋钮。
“转动它。顺时针。”我提醒道。
她捏住旋钮,猛然往右一拧。
“嗡——”
微波炉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亮起昏黄的灯光,便当开始缓慢旋转。
“哇啊!”
银朔吓得往下一蹲,双手护住头,“它亮了!里面有东西在转!这是什么黑魔法!快让它停下来!它要爆炸了!”
我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三百年来,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高贵的白银之龙被一个家用电器吓得蹲下。
“笑什么笑!”她恼羞成怒,“卑鄙的蜥蜴,你是不是在里面装了炸弹想谋害我!”
“如果我想谋害你,早在你撞桌子时就动手了。”我把双手枕在脑后,“它不会爆炸,只会把你的早饭加热。”
她一动不敢动,视线在我和微波炉之间来回切换。
一股淡淡的酱油和炸鸡块的香味飘了出来。这股味道对饿着的龙来说,杀伤力是巨大的。
她的喉咙咽了一下,眼神逐渐从恐惧变成了渴望。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微波炉停止了轰鸣,灯光也随之熄灭。
银朔浑身一震,再次摆出防御姿态。
“又怎么了!是攻击信号吗!”她紧张地看向我。
“这是开饭信号。”我走到微波炉前,拉开门,热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端出有些烫手的便当,放到桌上,顺手递给她一双一次性筷子,“过来吃吧。不然凉了,你又得重新面对一次黑魔法。”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挪到矮桌旁,接过筷子。
“你最好没有在里面下毒。”她盯着热气腾腾的便当,嘟囔一句。
“我要下毒,也是下在你的脑子里,治治你的被害妄想症。”
“啪”的一声轻响,筷子被她掰断了,但不是从中间分开,而是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她呆呆地拿着断掉的筷子,“这也是人类世界的考验吗?”
我叹口气,重新拿出一双筷子,当着她的面,干脆利落地掰开。
“看清楚了,笨蛋。”
“本大人不需要你帮忙,两根木棍,不用也罢。”
银朔把断掉的木棍随手扔在桌上。
“随便你,反正是你通过广播体操赚来的。不吃就饿着。”我打了个哈欠,“不过我提醒你,这份便当可是昨晚的抢手货,塔塔酱混着鸡肉,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喉咙明显滚动一下。饥饿感击溃了她所谓的龙族骄傲。
“本大人才不需要脆弱又无用的工具。”
手朝着最大的一块炸鸡伸过去。
“喂,等一下——”
我下意识出声阻止。微波炉加热的油炸食品,内部温度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但她动作太快了。纤细的手指已经捏住了。
她的表情冻结了。
“嘶——好烫!”
她整个人弹了起来。滚烫的炸鸡块被她下意识地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阴险的黑蜥蜴!你故意在食物里放了熔岩陷阱!”她疼得直跺脚,踩出杂乱的声响,泪花已经憋不住了。
我看着桌上惨遭遗弃的炸鸡,又看了看她的两根红萝卜,无奈揉揉头。
“那是你蠢,不是什么熔岩陷阱。”我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管发出几声抗议。
“过来,冲水。”
她朝着手指吹气,凶巴巴瞪着我。“别以为我会上当。绝对是什么腐蚀毒液。”
“这是自来水。”我叹口气,觉得跟她沟通比在十柱界打架还要累。
“如果想让手指肿着,就继续站。反正待会儿疼的人不是我。”
传来的灼痛感确实超出了她现在的忍受极限。她挪到我旁边,把手伸到了水流下。
她绞合的眉毛稍微解开一些,但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她坐回去,不情愿拿起被我掰开的筷子。先是用牙齿轻轻碰一下边缘,才小口地咬了下去。一直绷着的脸,咀嚼了几下后,突然卡住了。
“怎样?人类世界的陷阱还不错吧?”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一般般。”她咽下食物,把头偏向一边,声音含糊不清,“比起圣域的甘露,这简直就是垃圾。”
看着她把脸埋进便当盒,银色的发丝差点沾到酱汁。
三百年。我们打了三百年的仗。从深渊打到圣域,从天空打到地底。她对我用过的杀招,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知道我真正是谁的人。
也是我唯一不用在她面前假装自己是人类的人。
银朔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动作优雅而矜持,努力想把刚刚狼吞虎咽的模样抹去。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端坐。重新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感觉。
“勉强能入口。本大人认可这份贡品了。”
“既然认可了,那就签契约。”我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银朔,自愿听从黑涅的安排,直至能在此世界独立生存。”
“这是什么东西!”
“借条。你吃了我的便当,这是利息。”
“本大人才不会在低劣的纸片上——”
我把笔塞进她手里。“签。或者还我便当。”
她最后在背面画上了“银朔”两个字。
“等本大人恢复魔力,就把这张纸冻成渣!
“你连个微波炉都怕,还想恢复魔力?清醒一点。在这里,你就是个女高中生,没有力量,没有常识,而且吃得还多。”
“你敢说我吃得多!这是这具肉体的缺陷!我才不需要你养活!”
老旧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格外刺耳。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那是什么?是你招来的刺客吗?”
“我连自己的饭钱都快付不起了,哪有闲钱雇刺客。”
“咚咚咚!咚咚咚!”
外面的敲门声变得更加暴躁,频率快得像是在砸门。
“难道是精神病院的来抓我了?”银朔吓成一团。
“只要你现在闭上嘴,别提什么白银之龙,他们就不会把你抓走。”
我感觉脑海里的哥布林在敲鼓。楼下的夜班护士肯定因为这动静要骂人了,房东太太要是知道我这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绝对会借机涨房租。
“你站远点,别被门板拍到你高贵的龙角。”
我握住门把手。矮桌旁,一对龙角探出桌沿,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