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哑的叫卖声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鼹鼠洞”内部的喧嚣。
热浪裹挟着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气味轰然扑面而来——汗酸、霉味、油脂焦糊、草药苦涩、金属锈蚀,还有某种甜腻到发臭的腐败花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人气”。
视觉上,首先撞入眼帘的是无数跳动的、昏黄的光点:镶嵌在岩壁缝隙里的劣质灯油盏、摊位上摇曳的蜡烛、偶尔闪烁一下又迅速熄灭的未知发光苔藓或矿物。
光影在巨大溶洞的穹顶和嶙峋岩壁上投下扭曲舞动的黑影,让整个空间显得既拥挤又深邃,像某个巨兽缓慢蠕动的胃囊。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嗡嗡地撞击着耳膜:有扯着嗓子的吆喝,压得极低的讨价还价,不明含义的窃窃私语,器物碰撞的叮当响,远处传来类似打铁的沉重敲击,还有水滴从高处钟乳石落下的、单调却持续不断的“嘀嗒”声,在嘈杂的背景里固执地刷着存在感。
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和碎石,混着不知是什么的黏腻液体,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吧唧声。
空气潮湿而温热,通风似乎靠的是岩缝和某些人工开凿的、通向未知深处的管道,气流缓慢,带着回旋的呜咽。
亚瑟跟在夜雀身后半步,踏入了这片光怪陆离的地下集市。
他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蒸发的寒意被周围的浑浊暖意包裹,形成一种极不舒服的粘腻感。
肋下的伤口在污水浸泡和刚才的攀爬后,正一跳一跳地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里。
夜雀的状态也仅比他稍好,左腿的包扎处渗出的暗红在昏黄光线下近乎黑色,她走路时极力避免明显的跛态,但微微的倾斜还是暴露了不适。
“先换身行头,处理伤口。”夜雀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目光快速扫过最近的几个摊位,“你这样太显眼了。”
亚瑟点头,右眼的视野里,那些摇曳的光晕带着毛刺,大脑深处的空痛让他时不时产生轻微的眩晕感,仿佛脚下的地面在微微起伏。
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剧本烙印”如同后台运行的低耗程序,艰难地过滤着庞大的信息流。
他们在一处贩卖零碎旧货和粗劣纺织品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在层层叠叠的脏污布片里,只露出一双昏黄而精明的眼睛。
夜雀用蝰蛇给的临时凭证“47”号骨牌作为信用初步担保,又掏出所剩无几的几枚铜子,讨价还价了半天,换来一套灰褐色、打着补丁但还算干燥的粗布衣裤,以及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气味刺鼻的深褐色药膏和几卷干净的亚麻布绷带。
他们找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背后是一面渗水的岩壁,前方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勉强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夜雀背过身去警戒,亚瑟迅速脱下湿透且破烂的祭袍残片。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肋下那道被圣光余波灼伤、又经污水浸泡的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白色,中心红肿,触目惊心。
他咬着牙,将刺鼻的药膏涂抹上去,一阵尖锐的清凉感过后,是更深的、火辣辣的疼痛,但至少止住了那种绵软的晕眩。
他用亚麻布重新包扎,动作笨拙但尽量扎紧。
换上干燥的衣物,尽管粗糙磨人,但隔绝了湿冷的贴附,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基本的行动力。
夜雀也简单处理了自己腿上的伤,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
她将剩下的铜子数了又数,眉头紧锁。
“钱不够买像样的情报,”亚瑟嘶哑地说,将最后一点干硬的黑面包掰成两半,递给夜雀一半。
面包粗糙拉嗓子,但混合着唾液咽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在的填充感,“只能‘听’。”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像两尾谨慎的鱼,游弋在鼹鼠洞浑浊的信息流里。
夜雀带着他,有意避开了最核心、守卫最严密的几个大型情报档口,而是在周边那些兼营酒水、提供简陋座位的半公开区域徘徊。
他们或坐在油腻的桌边,假装休息;或倚在售卖“古董”的摊位附近,状似挑选;或干脆就站在人流相对密集的岔口阴影里。
亚瑟的右眼微微眯起,“推演”能力断断续续地启动。
世界在他眼中有时会剥离表象,浮现出淡蓝色的、类似数据流的线条和关键词高亮——这是不稳定的“剧本烙印”在勉强工作。
无数的对话碎片涌入耳中:
“……听说‘灰烬山脉’边缘又出现空间褶皱了,有兄弟在那边捡到过‘炎魔’的指甲……”
“……‘盲眼先知’的药剂又涨价了!妈的,上次配的‘夜视药水’让老子拉了三天肚子……”
“……‘铁臂’佣兵团招人,日结,但活儿可能不太干净,要去旧城区‘清理’几个不听话的……”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像无数飞舞的蚊蝇。
但很快,亚瑟的“推演”捕捉到了几个重复率异常、且彼此间似乎存在微弱逻辑关联的词汇组合。
“特殊古语……”
“真名……”
“知晓秘密的外来者……”
“高价悬赏……”
他不动声色,将注意力聚焦。声音来源并非一处。
在一个由几个大酒桶拼成的“吧台”附近,三个穿着简易皮甲、带着明显佣兵习气的男人正在喝酒。
他们嗓门不小,带着刻意的不耐烦和炫耀。
“头儿也真是,信了哪个龟孙子的邪,非要找什么‘懂鸟语’的!”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口劣酒,啐道,“这鬼地方,识字的都没几个,还古语?真要有那本事,早他妈被教会或者哪个大贵族请去当宝贝供着了,还能窝在这耗子洞?”
“少废话,”另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低斥,“雇主定金都付了,找不到人,尾款拿不到是小事,得罪了那边,你我吃不了兜着走。重点打听最近有没有行为古怪、或者能说出一些……呃,‘拗口名字’的生面孔。尤其是,可能和圣所那帮神棍不对付的。”
他们的谈话直白,目的性极强,像在完成一个明确的猎捕任务。
而在另一侧,靠近几个挂着厚重布帘、似乎通往更私密隔间的通道口,情况则不同。
那里人流量稍少,光线更暗。
亚瑟看到夜雀示意他注意一个戴着兜帽、坐在角落阴影里独自饮酒的身影。
那人面前摆着一个小巧的银质酒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几乎没有动作,但偶尔会有一个看似闲逛的人,极其自然地靠近,低头快速说一两句话,然后离开。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亚瑟的“推演”模糊地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契约”与“保密”的概念波动。
另一处,一个贩卖破损卷轴和空墨水瓶的老妇人摊位前,也有人以购买为掩护,指尖在摊开的旧皮纸上快速划过几个符号,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两拨人,两种风格。
一拨像明晃晃的钩子,粗暴而急切;另一拨则像深水下的暗流,隐蔽且谨慎。
但目标,似乎都隐隐指向了同一类存在——掌握着非常规知识、可能触及“真名”领域的个体。
“看来诺顿的悬赏,不止一张网。”亚瑟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低声对回到身边的夜雀说。
“教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夜雀冷声道,“或者,有别的势力对‘能对抗圣光’的东西感兴趣。价码开得高,死得也快。”
这时,一阵压抑着怒火的粗哑抱怨声,混合着酒杯重重顿在木桌上的闷响,从旁边那个最简陋的角落酒馆传来。
那酒馆其实就是岩洞凹进去的一片,摆了几张歪斜的桌子和凳子,空气中弥漫着酸臭的麦酒味和汗臭。
“……狗屎!全是狗屎!”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磨损严重的镶钉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暗红色战斧的男人正对着面前几乎空了的酒杯低吼。
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写满了焦躁和颓败。
“‘清理矿坑食尸鬼’?那点钱连修补盔甲都不够!‘护送商队过灰岩小径’?又被‘黑蛇’那群杂种抢先了!妈的,再这样下去,老子‘血爪’的名号,真要烂在泥里了!”
他身边只有一个看起来同样无精打采的年轻手下,试图劝解:“团长,要不……我们接点更‘边缘’的活儿?我听说……”
“边缘个屁!”血斧托德——亚瑟立刻从那标志性的武器和暴躁气质对上了号——猛地抬头,醉眼朦胧中却闪过一丝不甘的狠厉,“老子当年也是跟传奇佣兵团‘碎颅者’喝过酒的!要不是……”他猛地刹住话头,又灌了一大口酒,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毛。
“要是能有‘那种力量’……哪怕只是沾点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斧柄上暗红色的污渍,那颜色深得像是浸透了洗不掉的血。
亚瑟远远地看着他,右眼中淡蓝色的数据流再次浮现,飞速整合着听到的片段信息:血斧托德,佣兵团“血爪”团长,实力据说接近“共鸣”巅峰,擅长正面搏杀,性格急躁但重承诺(或许)。
近期接不到好委托,团队濒临解散,士气低落。
极度渴望获得超越常规的力量来翻身。
人际关系相对简单,主要是团队成员,无明显复杂背景或后台……
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把最后的筹码都攥在汗湿的手心里,眼睛发红地盯着赌桌,只差一个看似机会的诱饵。
诺顿的悬赏是张大网,而托德这样的绝望者,是网上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惊动的飞虫。
或许,可以利用这只飞虫的振翅,来搅动一些波纹,吸引捕网者的注意,为自己争取一点模糊视线的空间和时间。
甚至……从这只飞虫身上,获取一些自己急需的、关于这个世界“力量”运作的直观参照,或者别的什么。
风险显而易见,但收益的可能性,正随着他自身伤势的拖累和外界无形的压力,而变得越来越有吸引力。
夜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蹙起:“血斧托德?一个快破产的佣兵头子,酗酒,易怒。你想用他?”
亚瑟没有直接回答。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面包屑,那细微的簌簌声在嘈杂的背景里几乎听不见。
他的视线落在夜雀腰间那个干瘪的钱袋上,里面仅剩的几枚铜子碰撞出可怜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溶洞深处那些影影绰绰、挂着更厚重门帘的店铺,其中一家飘出相对醇厚些的酒香和烤肉气息。
“我们的‘入场券’,”亚瑟的声音依旧嘶哑,却透出一丝冰冷的决断,“该升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