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学院,莱芙宁的办公室内。
橘黄色的火烛在褐色的墙壁上摇曳着身姿,如同魅人的舞者,散发出的柔光为对坐的少女染上一片暖色。
漆黑发色的女孩眯着眼睛笑着,她仰起脸,白皙的手托举着盛满了暗色液体的酒杯。
鲜红的薄唇亲吻上了杯口,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杯中的液体很快便见了底,仅有几滴残液滞留在光滑的杯壁上,缓慢下落。
“唔哈——”
女孩一脸满足地将酒杯放到了一旁,她抬眼看向那位埋头于书海的莱芙宁,嘴角上的弧度优雅而恰到好处。
“索菲小姐,我记得学院里没有说过可以带酒。”
莱芙宁手中的书籍微妙地偏转了一个角度,仅露出了她那褐色的眸子,从她的眼神中,索菲感受到了某种欲言又止的情绪。
“这可不是酒哦,它叫【猩红之海】,是一种果汁啦。”
索菲面带和煦的笑容,她伸手将酒杯推到了莱芙宁的面前,然后又托着自己的脸颊,似乎期待着什么东西似的。
“你也来喝一口吧。我知道你在这里待久了,连这些年轻人爱喝的东西都没见识过——”
莱芙宁翻书的手指微妙地凝滞了。
作为魔都学院的老师,她的确待在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
平常除了处理各位贵族之间的杂事,以及远走帝国出差外,她基本上就从未离开过这里,对于年轻学生们的喜好,她的了解几乎是零。
这种东西,真的会好喝吗?
她有些犹豫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寄居其中的液体还有大概四分之一的高度,半透明的杯壁则是被火烛浇上了一层橘色的光晕。
“尝尝嘛,很好喝的哦。”
索菲的笑容似乎更加灿烂了些。
真是可疑……
莱芙宁拿她没辙,只好将手中的书本放到茶几上,然后调动暗影之手,将面前的杯子抬起。
极其易碎的玻璃酒杯悬浮在半空,一团又暗影汇聚而成的手则是稳稳地其举到了自己的嘴边。
她并没有立即喝下去,反而好奇地观察起那摊液体。
色泽阴郁,猩红色的,又有些浑浊的液体如有意识的活血,在杯中翻滚。
虽然看起来有些恶心,但是透过杯口,一股香醇的气味传入了她的鼻腔,香甜中带着有些酸涩的感觉。
“……”
莱芙宁调整了一下杯口的角度,尽量离原主的唇印远一些。
咕噜咕噜——
液体浸透了她的咽喉,然后顺着食道流入腹中。
“噗啊——”
她褐色的眸子猛地一扩,暗影之手则是有些暴躁地将杯子甩到了茶几上,水晶质感的茶几由于这样猛烈的撞击,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响声。
莱芙宁捂住自己的嘴巴,努力不让口中的果汁喷出。
不过,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尽管极力想要咽下去,可是【猩红之海】的口感却比她想象中还要诡异。
【猩红之海】的汁水,从她紧捂的手指缝隙中渗透出来。
暖色的光照之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喝下毒药于是吐血身亡的恐怖场景。
“喂喂,你没事吧?!”
索菲一副“我的天啊这个家伙怎么了”的表情,她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到了捂嘴的莱芙宁身边。
“你这家伙!这么腥的东西,亏你还能喜滋滋地喝下去!”
眼睛少女松开了捂住嘴巴的手掌,彼时她的下半张脸已经沾满了猩红的果汁,如同吃了奶油吃花脸的小猫。
她眉头紧锁,疑虑,困扰,愠怒,她那诉说着这些情绪的眼神,在仿佛被食尸鬼啃噬了的手上,以及索菲的身上来回转移。
“啊哈哈…原来对你来说很腥啊…”
索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脸上原本有些做作的优雅表情已然不见,转而换上了一个傻开心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原来是巫妖来着,对腥味很敏感。这么说来,【猩红之海】的配料里好像有牛血,羊血,葡萄……”
血族少女吐出了自己粉色的舌头,傻憨憨地笑着,似乎在向莱芙宁表示,我可完全不知情哦,我不是故意的啦!
“你来我这里到底想要干嘛啊——!”
莱芙宁一把掐住对方笑容满溢的脸颊,恐怖地凑近了脸,两只幽幽然的褐目如同锐剑,直勾勾地刺着对方不断躲闪的眼神。
“我最近不是一直都在修养嘛,好久没有出门了,出来散散步而已啦。那个,请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索菲晃动着小手,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此刻她的脸被掐得圆鼓鼓的,说话都快含糊得听不清了。
莱芙宁的镜片一闪,她松开了手,嘴里轻哼了一声,随即驱使着自己的暗影之手,从橱柜里找出了干燥的毛巾,有些郁闷地擦拭起自己被污染的地方。
“如果你闲的慌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外来之人需要调查。”
……
阴沉的天空之下,一片深绿将裸露在夕阳下的地块残暴地占据,似乎无边无垠的深绿,犹如铺散在世界之中的一块巨幕。
几点白色的光点不时从旁掠过,那是成群的大雁们在向着温暖之地的跃迁,它们在深绿的巨幕之下,涂抹上了唯一鲜亮的色彩。
此时已是秋季,渐落的夕阳把一切事物的影子都向着某个极点拉长,好像不用力拉扯的话,它的威严就要被谁攀比而过似的。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森林。
通体铺着惨白颜色的树干,并着干枯的树枝,在那如同被吸干血液的尸手的枝条上,密集着数不清的宽大叶片。叶片与叶片之间重重叠压,密不透风,夕阳的光彩更是无从渗透。
它们孤寂、阴沉地站在这片灰白的毫无营养的土地上。
伸展着孱弱的病体,不时低声交谈,哪怕在旁人听来,只不过是婆娑的枝叶颤动了几下而已。
它们是被遗忘在这里的怪物,是与美丽的木之妖精相对的丑陋存在,如死一般的寂寞常常笼罩这里,漫长的岁月蹉跎下,它们早已对活着失去了兴致。
“呜呜——呜呜——”
哭泣的声音在风里游荡,如同被遗弃的婴啼。
这里就是嚎哭之森。
是魔都探索到的,最接近联盟的地方。
虽说人迹罕至,但是在夕阳西下之时——
嚎哭之森迎来了它本就为数不多的客人。
毫无预兆的,在半空中,一道巨大的圆形法阵浮现,刺目激烈的火花碰擦,在空中缓慢坠落,白色的火花忽然爆裂,附着到了法阵的边沿处。
古老的咒文刻印在法阵的虚影上,随之旋转,如同卡在机械里的齿轮那般,缓慢却毫无规律地运作着。
在法阵的中央,空间已然被扭曲,蚕食出一个崩坏的裂洞,从虚无的洞中,不时有隐约的红光从中穿刺而出,照射在下方的地面上。
“咕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悠长的哀嚎。
一位身披黑袍的少女从旋涡之中坠落到了地面上。
“唔…真痛啊。”
少女努力将自己垂落在草地中的脸抬起,背后的娇小翅膀则是下意识地扇动了几下,由于实在是太过于突然,她连展开翅翼的思考时间都没有。
“这里就是嚎哭之森吗?呕……”
刚站立起来的少女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正要发出感慨,却在下一刻便捂住嘴巴开始干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是她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为毛落脚点在半空中啊!我不是坐在法阵里传送过来的吗?!”
萝缪尔虚弱地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指着悬浮在半空的虚化法阵骂道。
而且,传送的感觉对她来说还是太晕了,简直像是要把她从头到尾旋转两百圈,再要求她沿着笔直的路线奔跑一样恶心。
好在,这样晕眩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萝缪尔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她从腰间抽出先前乌尔抛给她的匕首,目不转睛地观察起来。
匕首的刀刃上刻画着精细的纹理,类似花蕾的线条一直顺着白刃绵延,越过刀身,一直落到了握把上。
暗红色的水晶镶嵌在匕首的十字刃柄中,一股乌黑的邪气环绕在旁,勾勒出一个有些诡谲的笑容,而那个刃柄中的水晶,则像是魔鬼的视线一样,眼带笑意。
“看起来就好像很强的样子……”
萝缪尔嘀咕着,她握住匕首,在空气中滑刺了几下,轻飘飘的手感会让人在一瞬间怀疑,手上是否仅仅握着一团虚无的空气。
忽然间,在她的耳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谁?”
黑袍少女陡然警觉地往声源望去。
那是一处随处可见的草丛,如果从路边经过说不定都不会注意到的草丛,可是,就因为其普通无比,萝缪尔才会更加警惕。
危险总是潜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这是莱芙宁老师曾经教授过的知识。
她握紧手中的匕首,对准了草丛,如若从中冒出一个邪魔,她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手腕处的血光一闪,十字形的刻印便飘然浮现。
“……”
草丛一歪,从中跳出了一只外皮发灰的兔子。
它血红的眼瞳中倒映着握紧匕首的少女,它发出了微小的叫声,同时脑袋上的耳朵微妙地抖动了一下。
原来只是只兔子啊……
萝缪尔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自己的敏锐点数是不是太高了。
灰兔歪了歪脑袋,一蹦一跳地来到了她的面前,然后,像是撒娇似的向萝缪尔露出它那洁白的肚皮,仿佛在邀请她抚摸。
“好可爱的小兔子~你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呀,这里很危险的。”
萝缪尔露出一个温馨的微笑,她蹲下身子,准备向这只生存在幽暗地带的小家伙施展自己的抚摸手法。
“滋滋。滋滋。”
忽然,诡异的声音从灰兔的嘴里传出,不,发出声音的地方貌似是它的鼻子。只见它那粉白色的鼻翼抽动了一下,便如同被剥开了血肉一样从中央开始向外展开。
原本应该是鼻子部位顿时出现了一个缺口,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巨嘴,而且在大概是嘴巴的内侧布满了锯齿,一条纤细的肉舌极速地从黑暗的口腔内捅向萝缪尔。
“咔咔咔——”
“该死!”
面对这样的剧变,萝缪尔并不感到吃惊,她只是有些愤慨那个怪物依靠可爱的外表骗人。
她侧身闪过肉舌,甩动匕首,邪气缠绕着的刀刃在暗中发出寒芒。
嚎哭之森里的每一个东西,都是腐烂且发臭的,尽管是活物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