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大仓奶奶患上了癌症，生命周期已经进入倒计时。
小野寺说：假如真相公之于众，奶奶肯定会为自己的孙女复仇，肯定会想方设法杀死那个将大仓惠子逼入绝境的天野菱花。
同时，她也会在生命的尾声，牵挂上一种名为复仇的余孽。
这样一来，大仓奶奶便会跟天野菱花同流合污，成为世人口中那穷凶恶极的杀人凶手。
小野寺不希望奶奶变成那种人，更不容许她在死前还要担下这份莫须有罪名的事情发生。
即使能够理解这种想法，我还是想亲自去问个清楚。
天野菱花的确做过无法挽回的事情，但需要有人把她拉回正轨。
只要她能主动承认错误，通过相关机构进行教育处置，在保证受害者家属无法实施极端行为的情况下，也能了解到关于自己孙女死亡的真相。
我相信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根据计划，今天本该是一起开庆祝派对的日子。
在放学后的傍晚时分，以庆祝派对的名义发出讯息，让天野菱花前往学校天台会面。
没错，肯定还来得及。
“天野同学......”当天野菱花出现的那一刻，我将日记上的内容摊在她面前，声音干涩得发疼。
“日记里写的人，是你吧?”
天野菱花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看着日记本上的照片，以及那一句句充满绝望的字符，然后看向我。
“是我。”
她慢慢抬起手并摘下头上的发圈。双马尾散开，接着从发梢末尾摸出一个小巧且已经褪色的黄色蝴蝶结，最后放在了自己手上。
不出所料，这个蝴蝶结和惠子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我的确欺负过大仓惠子。”
她的音色不再柔软，像是被迫撕下面纱般的冰冷。
“为什么？”我咬着牙，强忍直冲脑门的怒火，“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大仓惠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没做错什么。”天野菱花冷笑着，“大仓惠子既优秀又善良，还很温柔，所有人都喜欢她。”
很快，她收起这副充满厌恶的笑颜。
“但我讨厌她，讨厌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获得全世界的善待，她肯定明白，但从来都不说，只会到处炫耀自己从别人那获得的善意，从骨子里就是个伪善者。”
然后转而化为角落里老鼠，轻声细语地诉说着。
“所以我拉拢社员孤立她，慢慢折磨她，最后终于——我把她逼到了屋顶。”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充满不甘。
“我跟她说，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不用受苦了。”
“然后，她真的跳了。”
“......那不是自杀。”我死死盯着眼前揭下虚伪面纱的少女。
“是你杀死了她。”
“你找我就只是为了确定这一点?”天野菱花的声音有着些许鄙夷，“就算我承认了又怎样？那也不会对已经死掉的人有任何好处。”
刹那间，我挥起拳头，想要在她脸上留下深刻的烙印。
“松本......”可天野菱花再次开口，双眸底下尽是空洞。
“与其说是我杀了人，不如说她只是死在了这个本就存在恶行的世界上。”
“......什么？”
“她太过脆弱，没有抵抗‘恶’的勇气，所以才会死，这就是大仓惠子的命运。”
“你这是在狡辩。”
“习惯于接收善意的人会被这个善恶并行的世界淘汰，换句话说，无法忍受这个世界的‘恶’，就只能承受被吞噬的命运。”
“......”
“你以为，仅凭自认为正确的价值观就能把我拉回正轨吗?”
但理性，还是让我败下阵来。
“你之前说，你要当超级英雄，对吧？”
“......”
“现在，超级英雄抓到坏人了吧。”天野菱花转过身，背对着我，站在天台边缘处，轻声说着。
“你打算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看着眼前这名利用自己诡辩的杀人犯，想去逃避责任的丑陋姿态。
我根本无法想象她是曾经那个为拍摄照片而努力，为比赛得奖而欢喜，能够发自内心面露笑颜的少女。现在的她，只认为自己能永远抛弃那沉重的过去，通过这弹指之间的羁绊，走向那充满光明的未来。
沉默之余，我抬起头，目光移向眼前那道背影。
我承认在内心的某处依旧保持着侥幸心理。
“我希望，你能够去自首。”
“呵呵~”天野菱花转过身，微微一笑。“但你还是把真相挖了出来。”
“你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很讽刺，对吗？”
“事实就摆在眼前。”
“你不会把日记交出去的。”
“凭什么你能笃定？”
“......凭什么呢？”只见那名少女缓缓朝我走来，彼此距离愈来愈近，接着，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留下一道炽热的余温。
“凭你喜欢我，不是吗?”
最终，我还是低估了眼前这名少女对于生命的怜悯程度。
本以为她会就此改过自新，可遗憾的是在认识到自身错误的前提下，她还在为那虚无缥缈的嫉妒心献上无比虚荣的遮羞布。
人不能犯罪。
她也没想过赎罪。
* * *
我向校方回绝了下周参加颁奖典礼的机会。
签完弃权表格后，没有回应老师们的疑惑走出办公室。独自一人走在走廊过道上，窗外正下着雨。
“松本。”
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转过身，发现佐藤见跟小野寺正站在楼梯拐角处。他手中拿着一张纸，嘴角微微上扬着。
“你也退出了？”
“当然。”佐藤点了点头，走到面前，从口袋中拿出那组获奖照片。“我不想把这些照片视作美好的回忆。”
接着他当场把照片撕碎，丢到窗外。
“与其在意过去，不如就从现在重新开始。”
“抱歉。”我目光坚定地看着佐藤，“我已经不打算拍照了。”
话音刚落，能够明显感受到佐藤那逐渐落寞的目光。
“这样啊。”
但他没有询问原因，也许是在为我考虑。身旁默不作声的小野寺也是，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不好意思开口。
最后，我请求小野寺，希望从她手中接管那本日记——我想好好保管它，即使这算不上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我想在奶奶死后，至少有人会记得大仓惠子她曾经活着的样子，记得曾有人为此探寻真相，寻求正义的过程。
奶奶肯定会感到欣慰的。
小野寺没有多余顾虑，立马便交出了那本日记。
“这样就好，我也希望奶奶能够安度晚年。”
既然过去无法改变，就让回忆仅由这些照片永远定格在那里。
等待后人翻阅这些照片时，也能了解到从前发生在这座国中里的真相。
直至雨水盖过时间流逝的声响。
最后淹没那道记忆中的身影。
超级英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