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这层结界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片刻沉寂后,耳麦里才传来林泽的声音。
“队长,这是无支祁突破部分封印后,伴生缔造出的「水幕」…即使已逾千年,祂依旧将此处视作自己的领地。”
“面对外来者的闯入,祂便会将其困于这一方天地之间。”
与周遭众人紧绷心神、屏息戒备的氛围截然相反,
时汐全然没察觉到满场的凝重,尚在好奇地试探、轻叩冰凉的结界外壁。
细碎水纹顺着她纤细的指腹层层漾开,圈圈幽蓝的水光裹着渊间水雾,慢悠悠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小家伙歪了歪脑袋,心底顿时多了几分好奇,又伸出指尖轻戳了两下屏障。
下一瞬,白净的指尖径直穿过了结界,并未被这道坚硬的壁垒阻拦。
“大叔,这屏障好像…”
时汐话到半截忽地顿住,仰着小脸望向身侧的宋铮,一双赤金色的瞳眸里盛满了发现异样的新奇,亮晶晶地等着对方回应。
可宋铮全副心神都紧绷在眼前翻涌起伏的「水幕」结界上,眉头紧锁,满心戒备,压根无暇分神留意身旁的小家伙。
期盼落了空,时汐不满地轻抿唇瓣,肩头蔫蔫地往下一塌,方才亮起来的眸子黯淡少许。
“哼…”
带着几分赌气似的小别扭,妮子索性攥紧衣袖,径直一头钻进了屏障之中。
。。。。。。
“但是介于无支祁现在并非全盛状态,龙有逆鳞、蛇有七寸,现在尚能寻得破局之法。”
林泽沉稳笃定的话音落下,宋铮眸光一动,瞬间领会其意,沉声接话:
“找出结界最薄弱的部分,汇聚力量便能将其击破。”
一旁屏息聆听的龚岑猛地挺直脊背,瞬间提起满腔干劲,高声提议:
“那大家分头搜寻结界薄弱的地方吧!”
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的模样。
宋铮环顾在场众人,迅速敲定分工,语气利落而果决:
“程禄,你们第八小队负责南面。灵遥,带上时汐那小妮子,我们一同前往北面探查。“
程禄立刻堆起圆滑的笑意,连忙应声。
“行,行!都听前辈你的。”
说罢他抬手招呼身侧的萧凛、萧沐二人,又朝兴致高涨的龚岑摆了摆手,迈步朝着断江龟渊南侧动身。
“宋叔,时汐…她好像不见了…”
灵遥僵在原地,方才布置探查路线时的从容尽数消散,指尖下意识抵住耳麦——
回应她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联系无果…
往日沉静的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慌乱,视线慌乱扫过周遭水雾弥漫的空地。
“什么时候?”
宋铮闻言周身气场骤然收紧,眉头再度拧起,语速沉而急促。
一旁的龚岑闻声抬起头,愣了半晌,满脸费解地插了话:
“什么?原来‘青芒凯旋者’大人的小队,除了被困在结界中的那位星移小姐,另外还来了两个人?”
此处距断江龟渊仅有一水之隔,激流冲刷江畔,周遭终日漫着层层水雾。
这雾气浓稠滞重,大幅压缩了可视范围,稍远些的景物便会尽数隐匿于白茫茫的水汽之中,单凭肉眼根本无法辨清周遭地貌。
灵遥指尖下意识地攥紧耳麦,眉眼沉甸甸压着自责,低声呢喃:
“一不留神,就让时汐走丢了…”
宋铮见着她这副慌乱失神的模样,心头翻涌的烦乱、焦灼再也掩饰不住。
“我试过联系了,在这片结界外,通讯设备明明都可以正常使用的…”
话音落地,宋铮瞳孔微缩,沉声确认,
“你的意思是…那小妮子一人进了这结界中?”
。。。。。。
“灵遥姐姐!——大叔!——”
时汐在不知不觉间,已踏足进入断江龟渊的腹地。
眼下的景致委实阴森,莫名的恐惧感悄然漫上心头,小家伙只好边走边叫唤着给自己壮胆。
其实时汐有想过中途折返的,但外围的雾气模糊了五感,她自以为的离开,实际上是在继续深入。
忽地,高崖之上,猿啼缓缓延展,一声噭嚎裂破山林,余韵凄怆,在空谷绕了数圈才逐渐消散。
“尔乃何者?焉敢擅入吾淮域!”
话音轻落,那换气声粗重绵长,一声叹息掺着水底湿冷的潮气,尾音拖得虚飘,散在这空荡山洞里。
“呜…”
那身影逐渐清晰:状若巨猿,高五丈有余,青黑色的皮毛经万载寒水浸泡,早已显得灰败,雪白的长鬃枯结,缠满淤泥水苔。
寒铁锁链箍紧脖颈,深嵌皮肉,锈迹爬满层层旧疤。
那肩背微微佝偻,筋骨枯硬失了锐气,但身躯依旧如山魁梧。
每一动,都连带着铁链的摩骨闷响。
每一步,似乎都伴随着山岳的摇曳。
那蒙雾金目锁定那这道娇小身影,魁梧的身形陡然出现。
“呜唔…”
时汐已被恐惧吞没,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吾疆…岂容尔一乳臭丫头随意踏足?”
势如万钧的巨拳猛然袭来,时汐全然没有躲避的动作,只是悄然阖上了双眸。
“嘭!——”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可那庞大的身影神色却是微微一动。
“狡之气息?有趣。”
只见巨拳之下的少女以难以言喻的速度构筑起了「蛊力」护盾,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时汐的眸色再度由赤金变为碧蓝,眼神也由先前的柔弱变得坚毅。
“剑由心生,以身为剑。心凝玄铁,傲骨化霜。”
少女巧妙地侧身卸力,随即自手中再次凝结出那把莹白色的剑刃。
手腕一旋,剑锋扯出一道细锐嘶鸣,直接将巨猿逼退。
“甚好!较之往日来扰的鼠辈,尔倒确实胜上一筹。”
“那就让吾活络活络筋骨吧!”
五丈巨猿庞大身躯微微震颤,周身缠裹的铁索随筋骨绷紧发出连绵刺耳的锈磨闷响。
它沉肩塌背,长颈微弓,金目骤然敛起几分冷厉,利爪在水底岩面轻轻刮出数道深痕,已然摆开再搏的攻伐姿态,寒潭水流被它身上溢出的凶意搅得翻涌不休。
“等等,你把星姐怎么了?”
时汐声音发颤,心底骤升不安,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
无支祁垂眸扫她一眼,喉间滚过粗哑沧桑的低笑:
“尔所言,莫非为先前那不知死活的鼠辈?吾素来厌弃人血人肉,奈何方才苏醒,腹中饥渴难抑…”
话音落下,它宽大的猿掌缓缓覆在胸腹,指节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皮肉,似乎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浊滋味再次上涌。
“你说什么!?”
只一瞬,怒火便席卷心头,时汐周身气血翻涌,双手死死攥住剑柄,腕间力道绷至极致,剑身随她不稳的气息微微轻颤。
“人肉滋味,腥臭不堪,真是难以下咽…”
那巨猿望着少女怒极泛红的眉眼,金目里浮起一层戏谑冷光,缓缓开口,声音中裹着潭水湿冷的寒气。
“呼…侬,不会原谅你的!”
时汐胸口剧烈起伏,胸腔里堵着难以压制的怒意,粗重地喘出一口冷气。
寒潭暗流骤然炸涌!
时汐率先出招,凛冽的剑招如雨点般落下。
而那庞大的猿躯只是猛地前倾,缠于其身的千年铁索也被拖拽着前行,撞得岩屑碎石簌簌崩落。
纵使巨猿的「蛊力」被周身的枷锁死死锁着大半,可仅是解封的那些许余威,也压得整片水底气流凝滞沉坠。
巨掌携这滔天水风横拍而出,与剑刃直直相撞。
掌风撕裂寒水,带出沉沉呼啸,没有花哨招式,尽是蛊兽最原始、最霸道的碾压之势。
时汐眼底怒焰灼灼,不肯有半分退避。
她咬牙沉腕,莹白剑光破开昏暗水色,倾尽浑身「蛊力」逆势斩上。剑锋破空嘶鸣,剑芒直劈巨猿掌缘,金铁交击的巨响瞬间震彻整座龟山深渊!
铛——!
刺耳震响迸发四溅,细碎水光如碎星纷飞。
仅是首次交锋,那强悍的力道便使时汐臂骨顿生麻痹之感,整条手臂被震得僵直,虎口瞬间崩裂出细血,身子踉跄着向后急退数步,胸口也骤升一阵闷悸。
巨猿尚未完全解封,动作远不及诸侯·公级的蛊兽那般迅捷,锁链束缚着祂的筋骨力道,每一次出招都带着桎梏的滞重。
可即便只剩余力,其「蛊力」依旧压制着诸侯·侯级的时汐。
祂步步踏水逼近,巨影沉沉覆压而下,被铁链勒出斑驳旧疤的长臂再扫而出。
风啸沉钝而厚重,裹挟着万年寒潭的湿冷戾气,同时也封死时汐所有的闪避退路。
少女只好咬碎牙关,旋身挽出层层剑花,剑光交叠格挡招架。
一时间渊底剑啸连连、风鸣不止。
时汐剑招凌厉决绝,招招拼尽心力,剑意澄澈坚韧,全是招招夺命的剑技。
可每一次碰撞,她的「蛊力」都会被那蛮横的怪力所碾碎。
不消片刻,时汐气息已然紊乱,鬓发湿透散乱,背脊沁出层层冷汗,握剑的双手微微颤抖,剑身的白色荧光也随之黯淡几分。
巨猿垂眸盯着苦苦支撑的少女,蒙雾的金目里漫起漠然的戏谑,颈间铁索随动作哗哗作响。
“尔确有几分本事,奈何立于尔身前的,乃是统御此地的淮涡水神——无支祁!”
他微微抬掌,蓄起一道更沉、更猛的一击。
风势骤然锁紧,渊底死寂将至。
就在这致命一瞬——
一道冷冽破空的锐响自穹顶骤然坠下!
紫绿色的毒刃劈开沉沉寒雾,凌厉锋势携着彻骨肃杀,硬生生横插战场,精准挡在时汐身前!
轰!——
两股力量轰然对撞,翻涌的气浪炸开漫天水尘。
一道熟悉的身影踏渊而立,黑发随乱流轻扬,周身气场冷寂强势,稳稳接下了无支祁这一招。
狂风敛尽,乱水渐歇,时汐缓缓抬眼,看清那道护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强忍住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决堤。
“呜唔呜…星姐!”
星移头只是将她护至身后,语声带着几分急促:
“要哭…等放倒眼前这家伙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