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安心休假、宅家清闲度日的星移,林泽的日子倒也不错…
酒桌之上,林泽抬手,稳妥地给身侧的何励斟满一杯清酒,目光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开口:
“老师,今天怎么突然有空寻我了?”
何励闻言轻啧一声,佯装不悦,
“瞧你这话,说得好似我平日里半点都不惦记你!今天是咱们对蛊武冶系难得的团建日子,我一当老师的可没把自己的学生落下。”
酒杯随着指尖重重扣在案上,杯底撞出清脆一响。
酒意上涌,何励面门上又泛起几分红晕。
他轻拍几下林泽的肩头,语气满是发自内心的赞许与骄傲:
“小泽子,你记牢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就算隔了这么久,我带过无数学徒后辈,天资能胜过你的寥寥无几;倒是那些天分平庸,又不及你半分勤勉踏实的人,遍地都是。”
“嗯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林泽望着神色微醺、言语直白恳切的师长,心底了然。
“想想呐,十三年前,你这混小子傻乎乎的就凭着一腔热血,听见“驰援幽兰”的征召,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就奔赴幽兰市了…”
何励酒意上头,嗓门敞亮,丝毫不在意周遭还有其他同僚,旧事随口便往外抖。
林泽窘迫地侧过身低声讨饶,
“老师,旁人都还在边上听着呢,多少顾及下我的脸面行不行?”
可酒劲上来的何励哪听得进半句?
见求饶不成,林泽索性直接伸手捂住自家老师喋喋不休的嘴。
“哟呵!”
何励偏过头轻巧地避开他的手,眉眼带上戏谑与嗔怪,抬手虚点了点林泽,
“小泽子这是翅膀长硬了?我才多说几句你就急着拦我,嗯?”
林泽封堵的图谋落了空,悬在半空的手无奈收回。
罢了,只好听着何励又一次提起那段陈年往事,他纷乱的思绪,也随着这一番话语,再度跌回十三年前…
。。。。。。
“何主任,您怎么来了?”
何励随意朝着来人摆了摆手,语气随和,
“哎小刘,客套话就免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那人见状也不再多留,颔首转身离开。
周遭清静下来后,何励脸上的温和蓦地褪去,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泽,语气沉了几分:
“混小子,数数你最近惹出多少麻烦了,嗯?”
“……”
少年仅以沉默回击。
“怎么,心里还怨刘队长分派给你的工作?”
何励没好气地抬手,拍去他肩头沾落的粉尘,嘴上数落的话半点没停。
“我…”
林泽刚吐出一个字,便被何励直接打断。
“我什么我?吞吞吐吐的。做事就该从基础的做起,别总想着一步登天、一口吃成胖子!踏踏实实把手头的差事做好,这点道理能懂吧?”
林泽不耐地偏过头,长长叹出一口闷气,
“这里实在需要我…行,那就不要让外行指导内行。别做完他又不满意,改了又说不合心意,他给不出高见还要赖我没头脑!”
“小泽子,小刘他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你别插嘴,让我说完!口口声声说器重我,我谢谢他。我也很重视这份工作,每天都自费买咖啡提神。 可那姓刘的谢谢我了吗? ”
“要不是老师你拦着,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想把那家伙套进麻袋,乱棍打上一通!”
少年眼底憋着一肚子火气,攥紧双拳,语气满是愤懑。
“小泽子,小泽子!冷静,哎,冷静!”
“老师当真要阻止我吗?”
“自然是要劝你!”
何励放缓语调,耐心劝导,
“狩蛊者里最讲究和气…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放下好不好?”
———
时间一晃已来到黄昏。
少年独自守在办公室门外,百无聊赖地倚着墙壁,心头积着半日的烦闷,迟迟未散。
不知枯等了多久,林泽才听到那熟悉且拖沓的脚步声。
是疲惫缠身的何励,眉眼间满是周旋过后的倦意,晃晃悠悠地从刘队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抬眼望见等候多时的少年,语气放缓:
“混小子,明天来对蛊武冶系吧。”
话音落下,何励从内袋抽出一纸引荐信,指尖捏着信纸,缓缓递到林泽面前。
“谢谢老师。”
少年一声清亮的道谢来得猝不及防,何励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将信件攥在掌心,生怕方才争执过后,少年心里仍憋着火气,稍有不顺心便又要发作。
他静静打量林泽的神色,见对方眼底平静,半点愠怒也无,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随口调侃:
“谢我?真想谢我,就少给我惹一堆麻烦!别整日摆着那副臭脸,凶巴巴的,甭以后讨嫂子都讨不到。”
“嗯嗯。”
何励皱起眉,语重心长地叮嘱起来:
“对蛊武冶系的钻研工作繁重枯燥,到了那边可不许再耍今天这般急脾气。系里一些老东西性子古板较真,你日后若真得罪了他们,就算是我,也未必能次次护住你。”
“知道了,知道了。”
少年目光飘向远处渐暗的天际,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将这番叮嘱放在心上,满心只盼着明日的如期而至。
。。。。。。
“哟呵!碳链分解枪?真被你小子捣鼓出来了?”
何励快步上前,一把将枪械从林泽手中夺过,双眼发亮,如获至宝般高高举起那支哑光黑的铳械,指尖细细摩挲枪身蚀刻的「蛊力」纹路。
“生物躯体的本质都是碳基有机分子链…
碳链分解枪发射的低温高能裂解脉冲,就能够使接触到的活体组织的碳氢键、碳链骨架瞬间碎裂,直接瓦解其细胞分子结构,不产生高温灼烧,而是让躯体化为灰白色无机粉末溃散。”
林泽见自个儿老师脸上藏不住的兴奋,也是跟着讲解了起来,
“不过目前的威力依旧有限,对于诸侯级以上的高阶蛊兽时,无法对目标单位造成有效损伤。但若批量配发给基层蛊警,清剿士、卿大夫级的寻常蛊兽倒是绰绰有余,能有效降低外勤人员伤亡。”
何励低头端详手中枪械,心中感慨万千。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已笃定,自己这名学生,便是对蛊武冶系难得的天才。
至于林泽那股不肯退让的犟脾气?
何励暗自轻叹,眼底却漫开纵容的笑意。能怎么办,自家的得意门生,就顺着他呗。
。。。。。。
“要我离开对蛊武冶系…为什么?”
某一天,一纸冷冰的遣退通知骤然落到手中,林泽指尖微僵,满心皆是茫然与不解。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突然收到调离的消息。
何励望着林泽错愕的神情,语气平缓地开口:
“我只是觉得,你一年轻人整日把自己闷在工坊里,一门心思死磕蛊械研究,太闭塞了,这样可不行。”
“哈?”
林泽抬眼,满眼难以置信,全然没跟上老师的思路。
“小泽子,别摆这副神情,听老师的安排。”
何励避开他的目光,忽然抬手递出一张画片,
“你瞧,这丫头怎么样?”
说着何励便发来一张画片。
画片之上,落日熔金的晚霞铺满天际。
画中的少女稳稳攥住那只紫绿雄鹰的利爪,飞鸟振翅凌空,她乌黑的长发被晚风掀得肆意翻飞。
落日的辉耀映照着少女那双锐利透亮的丁香紫眼眸,眉眼微弯,笑得飒爽,连整片柔缓暮色,都添了几分洒脱锋芒。
林泽定定看了片刻,下意识低声应道:
“唔……确实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就当是老师我给你物色的对象吧!”
何励顺势敲定安排,语气不容置喙,
“那你明日就去狩蛊第六小队报到。”
“什么?!”
突如其来的调转安排,让林泽彻底愣住,满脸猝不及防。
“放心便是。”
何励全然无视他的震惊,自顾自轻声安抚,
“第六小队的宋铮算是我的旧友,为人坦荡公允,你过去不用担心被针对、被排挤什么的。”
满心疑虑翻涌不散,林泽皱紧眉头,忍不住追问心底最在意的缘由:
“您为什么要把我调离对蛊武冶系?是…上次我跟您说话时太冲,惹您生气了?”
林泽反复回想过往,始终想不通自己错在何处,只能归咎于那日一时冲动的顶撞。
“没这回事,你这混小子别胡思乱想。”
何励无奈叹气,否决了他的猜测。
“那到底是为什么?”
林泽依旧不甘,紧追不放,
“您之前分明说过,上头有重大企划,需要对蛊武冶系全力配合攻坚,正是缺人的时候!”
何励闻言,淡淡瞥他一眼,话语轻却扎人: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对蛊武冶系又不是少了谁就转不动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寥寥数语,堵得林泽再无从辩驳。
万般困惑、不解与茫然积压在心间,他终究没能拗过何励的安排。
就这样,一心从事蛊械研发的林泽,稀里糊涂、猝不及防地,被调离了深耕多年的对蛊武冶系,正式归入狩蛊第六小队。
。。。。。。
夜色沉落,宴席散尽。
喧嚣尽数褪去,满室酒气随晚风渐消,方才推杯换盏的热闹,终究没入曲终人空的寂寥。
林泽因第六小队尚有内务待理,便先行拱手告退,利落离去,背影坦荡——
当年的少年仍在。
席间余下几人静坐片刻…
终是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开口发问:
“何老,晚辈始终难以理解,您当年为何执意将林泽调离对蛊武冶系?以他的天赋与造诣,若是留下,「骸冶」计划的推进,必然会顺遂许多。”
问话落地,周遭瞬间静得彻底。
众人皆望向主位的何励。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席间微醺的散漫,酒意尽数清醒,眼底再无半分醉色,只剩沉淀多年的疲惫与沉郁。
他垂眸望着桌上杯盘狼藉、酒水零落的残局,
许久,才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苦涩的笑。
“关于「骸冶」计划…”
他语速极缓,字字沉重。
“小泽子知道得越少,那便越好。他若是晓得了这计划的存在,以及十三年前的那场失控案例…”
“那个眼里容不得半分阴私、只认死理的孩子,若是知晓此事,往后…当如何看待我这个不称职的老师呢?”
夜风穿窗而过,拂动他鬓边几缕微霜。
“这压了我十三年的枷锁,这见看不见的孽缘与风险…还轮不到那小子同我一起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