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唔呜…”
“好啦,小韬。别哭了,只是和小叶延比赛比输了而已。”
“可…可是他说跑输了的那人是小王八。”
是记忆中的那个午后,耀阳映着屋内亮堂得晃眼。
男孩在与好朋友的赌约里输得一塌糊涂,仓皇败逃的他现在只想依偎在母亲怀里,以此求得更多慰藉。
不知是岁月对记忆的锈蚀,还是当时泪水蓄满了眼眶的缘故,男孩仰头看着母亲的面庞,只觉得很模糊。
“♪捏碎缠丝蛊,掀翻腐骨妖,纵它气焰冲云高,一掌拍进浪潮梢♫”
母亲只是微微欠身,垂了垂眼睫,柔和的视线自上而下轻轻落在男孩脸上,以温软的童谣安抚。
“小韬不是答应过妈妈,要当一个勇敢帅气的男子汉吗?”
是呀,在记忆里…母亲总是这样告诫她,要当一个勇敢帅气的男子汉。
而男子汉,又怎么能轻易落泪呢?
。。。。。。
火红的结界翻涌,内里裹挟着灼热烈风,沉重的钝痛骤然自心口炸开。
一柄宽硕可怖的巨刃直直贯穿少年单薄的胸膛,淤紫昏蒙的刃身嵌入骨肉之中,致使每一次微弱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钻心的痛楚。
血凝成了暗沉殷红的浊液,顺着锋口缓缓滑落。
一滴…
两滴…
坠落于地,晕开深色水痕,血腥味浓稠得呛人。
身旁烈火熊熊燃烧,火舌翻卷噼啪作响,漫天火星四散,灼热光芒笼罩着他。
可他却只能感受到一阵冰寒,冻得四肢僵直麻木,半点都无法挪动。
喉咙似被无形桎梏死死封住,连一丝呜咽都吐不出来。
眼皮重如千斤,仅仅掀开一道细缝,便要耗尽全身力气。
滚滚跃动的焰苗分明近在咫尺,心口残留的钝冷却刺骨难消。
“冷…好冷…”
利刃贯穿胸膛的幻觉盘旋不散,死死捆住他所有思绪。
他仍旧是呆呆凝望着前方,火光滚烫,身体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冰寒顺着皮肉钻进四肢百骸。
。。。。。。
“唔呼…”
窗外的雨断断续续敲着窗。
少女猛地从被褥里弹坐而起,像濒死的溺水者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息冲出水面,心口不受控制地狂跳。
盛满旧忆的梦泡顷刻间被噩梦吞噬,碎得干净…
一道亮光倏地透过薄纱窗帘闪过。
此刻她才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碧蓝色的眸子里盛着惶恐与茫然,瞳孔仍在微微发颤。
轰隆!——
“嘤呀…!”
惊雷轰然炸响,随之而来的是少女的一声惊喊。
毫无预兆地,温热的泪珠从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宽松的睡衣衣襟上,洇开点点细碎的湿痕。
“侬又…哭了?”
她喃喃自语,抬起纤细泛凉的手背,慌乱又笨拙地反复擦拭着眼角。
指腹蹭得眼尾一片绯红。
可越是抹,眼眶里积蓄的泪水越是汹涌,断了线似的不断往下淌。
“为什么会哭呢?不过…不过是雷声而已。”
她双肩颓然垮下,满心茫然地低声自问。
“呜唔呜…”
紧抿咬住的下唇,终究没能堵住在喉头翻涌的哭腔。
少女身侧的床铺响起一阵细碎窸窣,
原本睡得安稳的灵遥,被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轻轻唤醒。
灵遥缓缓睁开眼,借着窗外的那点光亮,望见少女独自蜷坐、肩头不住轻颤的模样,心头当即一软。
她轻手轻脚挪到少女身旁,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掌心一下下温柔地拍抚她的后背。
“怎么,被雷声吓到了?还是…做噩梦了?”
灵遥的嗓音还裹着刚醒来的沙哑,语调却软得一塌糊涂,低声哄道:
“姐姐在哦。”
少女浑身猛地一僵,紧绷许久的脊背在温热的触碰下骤然卸去所有力气,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藏不住。
她微微侧过身子,怯生生靠在灵遥肩头,细碎委屈的呜咽,悠悠消散在雨夜中。
———
良久,少女痛快地哭了一场,情绪稍稍平复。
灵遥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尾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触即碎的琉璃。
“时汐,不用害怕,没事了。”
少女将整张脸埋进她怀中,小手死死攥住灵遥睡衣的衣料,鼻尖哭得通红酸涩,含着浓重鼻音小声嘟囔:
“侬…侬才不是那小笨蛋!”
话语混在断断续续的抽噎里,含糊不清,灵遥没能完整听清,只当是小家伙受惊后的胡话,依然顺着她的发丝安抚。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少女的哭声却慢慢微弱下去。
单薄的身躯安稳地依偎在灵遥怀里,紧绷了整夜的心绪,一点点松缓开来。
。。。。。。
“怎么样,昨晚睡得还好吗?”
星移瞧见灵遥踏出房间,便放下手里将要完工的早点,招呼她去洗漱。
“星姐什么时候换的床垫,不习惯…不仅没睡好,还做噩梦了。”
“大小姐你?会做噩梦?”
星移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不是我啦,是小时汐。”
一夜的连绵冷雨尽数消散,新兰市的天空再度放晴。
晨间柔和的暖阳穿过窗棂,融融暖意漫满屋内,灶边上还飘着淡淡的糕点香气。
———
“时汐…时汐!”
灵遥伸手轻轻摇晃着被褥里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昨夜那一声惊雷把小家伙吓得不轻,当时她整个人蜷在灵遥怀里才勉强睡安稳,此刻倒是眉眼舒展,睡得正沉。
灵遥指尖轻轻挠了挠她软乎乎的脸颊,放柔嗓音哄道:
“起床啦,小懒虫,天都放晴咯。”
时汐的小脸埋在蓬松枕头里,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皮压根不肯掀开。
只见她小手下意识地攥紧毛毯,软糯含糊地小声嘟囔,半梦半醒,
“唔…意志力正在和床铺进行谈判…谈判失败…”
说罢,时汐往被窝深处缩了缩,连带着整张小脸都埋进枕头里,只剩下一撮乱蓬蓬的银发露在外边,任凭灵遥怎么轻唤摇晃,都赖着不肯起身。
“再不起床…早点可就没时汐的份咯?”
“呜哇,侬睡醒了!侬要吃早点。”
———
洗漱妥当,三人又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温热的早点冒着淡淡的香。
灵遥手肘抵着桌沿,满眼关切看向时汐,柔声发问:“时汐,昨晚你怎么哭了,和姐姐说说好不好?”
“哭?侬为什么要哭?”
时汐嘴里的早点还没咽下去,倒被灵遥问得一懵。
她大抵没注意到,方才洗漱前那张哭花了的脸蛋,只是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小时汐,哭鼻子这件事不丢人哦!直接说也没关系。”
“可侬没有哭呀。”
时汐下意识地轻咬调羹,鎏金透亮的眼眸坦荡荡地望着灵遥,半点不曾闪躲,答得干脆直白。
“真的没有吗?”
灵遥仍是不肯相信,又轻声追问一遍。
“没有就是没有!”
瞧这模样,小家伙当真没有说谎…
“那昨晚是谁在偷偷掉小珍珠啊?”
灵遥顿时了然一笑,心里不知又打起了多少个捉弄小哭包的坏主意。
“好好吃饭,别坐在那儿自顾自地傻笑。”
一旁的星移淡淡开口提醒,
“时汐,大小姐不吃,你就多吃些。”
灵遥这才收敛笑意,回过神来,
“太狡猾了,星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