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是那片山清水秀的修行地,晨霜凝在青石板上,对岸的微风卷动柳枝,凉意四散开来。
重明没精打采地坐于纳凉亭顶,还是一身绯色广袖师尊长袍。
晨间的困倦并未随着微风散去,
“嗬——”
重明抬手扬起广袖,轻掩唇角,一声绵长克制的哈欠闷在袍袖之间。
转瞬便敛去满身的慵懒,端稳了近日里难得在冬骋面前树立起的长师威仪。
先前只用顾及云纾汐晏的授课内容,重明大可睡到自然醒,但这好日子直到收了冬骋这么个徒弟后便一去不复返了。
“学不好,可不是本座的问题。”
也怪不得她重资历讲辈分,爱端起长师威仪点评后辈,
所谓“立身须惜名,处世莫自轻”,行走凡尘的凡夫尚且惜名,何况她这游历四海、自带傲骨的神鸟?
“根基浮浅,下盘虚晃,守势飘而不沉。重来!”
从前重明可不懂那些年寿比天地还长的老东西们,教人为什么总喜欢弯弯绕绕,从不肯一下道明。
不过现在她明白了。
“这狡族小辈,在修行剑术上,确有几分天赋,是块上等的璞玉。”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重明心底倒是欢喜得很。
重明观察着冬骋挥剑时的每一下动作,手边的蒸屉里是自个徒弟带的早点心。
「镇隅」剑法,不求凌厉搏杀,要义在于沉固守御,以剑为垣,阻隔危厄,护人坦途。
连日反复锤炼守式,冬骋肩臂早已经酸胀乏力,掌心被剑柄磨出新的红茧,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滴落,浸透内层汗衫。
“寻常人等苦练剑术,或是追求武学进益,或是谋求功名,唯独这小子不一样…”
重明实在想不明白,若只是尽侍卫长的本分,那冬骋本就早已达标,
“清闲日子过着好不安逸?怎么非得给自己寻些麻烦事呢?”
重明纵身跃下亭顶,目光扫过冬骋方才使出的「镇隅封疆」,眉峰微蹙,毫不掩饰眼底的挑剔。
她微微抬颔,习惯性搬出自身资历,矜傲之感扑面而来。
“本座阅过无数禁军武人修习这套剑法,资质平庸的人,五日便能稳守基本…反观你,身居侍卫长要职,肩负护主重任,剑势反倒松垮无力,实在说不过去吧?”
虽说对于资质平庸之人,怕是连给数月,也难以参透「镇隅」的基本功,但打压后辈的气焰在重明看来可是相当重要的一环。
“年轻人最易心浮气躁,一心追捧夺目锋芒,偏偏参悟不透守御剑道的根本。「镇隅」剑法用以镇祸安身,绝非摆出来好看的花架子。”
冬骋垂臂收剑,气息起伏不定,却没有半句辩解,躬身静听训示,
“弟子愚钝,劳烦重明师氏指点。”
重明见他受责之后不恼不馁,冷厉的神色稍稍缓和,架子却分毫未松,依旧不肯说软话。
“御前侍卫人人都会将护主忠心挂在嘴边。可空谈忠心毫无用处,手中之剑守不住承诺,一切皆是虚妄。”
冬骋听罢身躯微顿,茫然抬头,
“重明师氏尚在考验弟子的决心么?”
重明默然片刻。
她素来恪守修行规矩,不喜晚辈被私情牵绊武道,可望着少年满身汗渍、反复磨砺不曾停歇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微弱动容。
“也罢。”
她语调依旧清冷自持,长师的架子稳稳端着,傲娇不减,道出剑法真谛。
“既然是为护人挥剑,你便要记住,「镇隅」之道,以身为壁,以剑筑城。心中存有想要守护之人,剑方能扎下根基;心志恒久不变,守御才不会崩离。”
“继续练。本座今日便腾出功夫,看一看,你为了你家公主,能坚持到何种境地?”
话语听似苛刻挑剔,实则已然承认了他的勤勉与心意。
冬骋郑重颔首,眼底亮起沉毅的光。
长风再起,他沉腰扎马,再度提剑起势。
万千杂念尽数清空,心间牢牢镌刻着那个名字——云纾汐晏。
“斥魍魉于野,护稚鸾无恙!”
“剑锋纵断,「守护」此志,永世不颓…”
厚重沉缓的剑势层层铺展,守御绵密扎实,再也不见半分虚浮。
凉亭之下,重明负手静静观望。
她心底暗自评判:
“无论是年岁,还是剑道资历,冬骋尚且稚嫩,远不及老一辈武者。
但这柄剑里蕴藏的、甘愿以身相护的执念,却是许多修行者穷尽一生,都难以拥有的东西。”
想至此处,重明会心一笑,
“哎呀,这也在白姐意图里吗?”
———
“冬骋哥哥,重明师氏,今天大家来的好早呀。”
话音落,来人正是迟到了有些时候的云纾汐晏。
“哼,要等着你这小猫崽子,太阳怕是都得在天上多悬半晌。”
重明没好气地揶揄姗姗而至的女孩,一边泄愤似的捻起糕点送入口中。
小公主终究来得迟了,蒸笼里原本堆得满满的点心,早被重明一扫而空。
“冬骋哥哥,侬的桂花糕呢?”
小姑娘轻敲了几下空荡荡的蒸屉,委屈巴巴问道。
冬骋一怔,略显歉疚垂首:
“抱歉,公主殿下。下回,我定会再多备上一些。”
。。。。。。
“星姐,你瞧!”
灵遥悄咪咪地戳了戳时汐脸颊上的软肉,压低声音笑道,
“和上次庆功宴的情况一样耶,就只是沾了些牛奶就睡着了。”
小家伙当真听信了星移那句“多喝牛奶才能长高”。
谁曾想才堪堪饮下半杯,唇角尚且凝着一点淡淡的奶渍,困意如预料中那样汹涌袭来,狩蛊第六小队的新晋王牌“蚀忆者”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被牛奶放倒了。
星移望着熟睡的少女,目光柔和。
“倒是和大小姐小时候很像,不论身在何处,说睡便能睡着…”
“哪里像了?”
“也是,小时汐可没大小姐那么能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