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用刀刃,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沉重的刀背狠狠地、精准地砸向了那个男人膝盖后方的腿窝!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个男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腿一软,整个人立刻向前跪倒在地。杂货店老板猝不及防,被他带着一起摔倒,但总算是将他彻底压在了身下。
"干得好,米洛丝!"
巴克在混乱中大喊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赞许。
米洛丝没有理会,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着刀的手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而阵阵发麻。
她立刻丢下砍刀,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更顺手的剥皮小刀,转身面对着下一个混乱的源头——那个最先发疯的妇人。
篝火的光芒在混乱的人影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米洛丝娇小的身影穿梭在成年男人们的肢体间,她的白色长发在跑动中散开,像一道苍白的闪电。
那双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而专注的光,与周围的惊恐与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到父亲欧力尔德已经重新站稳,他放弃了安抚,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一记手刀砍在了他面前那个村民的后颈上。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来,被欧力尔德顺势放倒。
解决了两个,还剩最后一个。
那个发疯的妇人正像疯狗一样撕咬着另一个村民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米洛丝眼中寒光一闪,她没有去攻击妇人,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了她脚下那错综复杂的树根上。
她冲过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全力,伸出脚,狠狠地勾在了妇人的脚踝上!
妇人正专注于撕咬,完全没有防备,脚下被这么一绊,立刻失去了平衡,尖叫着向侧面倒去。
早已在一旁等待机会的罗米立刻扑上去,用他那独有的蛮力,将妇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混乱,在短短的几十秒内,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三个发疯的村民被分别制服,虽然还在地上不住地扭动挣扎,但已无法再构成威胁。营地里只剩下伤者的痛呼、孩子们的哭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喘息。
欧力尔德快步走到米洛丝身边,他先是检查了一下女儿有没有受伤,然后才将她丢在地上的砍刀捡起,重新塞回她的手中。
"别松懈。"
他只是低沉地说了三个字,那双翠绿的眼眸中,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自己这个刚刚用刀背砸倒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女儿,心中不知是骄傲,还是心痛。
米洛丝点了点头,她重新握紧了刀柄,目光再次投向了营地边缘。
三个陷入疯癫的村民被绳索捆绑着,依旧在地上不安地扭动,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欧力尔德正警惕地环视四周,试图找出那诡异现象的源头,而米洛丝则重新握紧了砍刀,目光死死锁定着营地边缘那片蠢蠢欲动的阴影。
就在这片被恐惧和紧张拉扯到极限的寂静中,一个母亲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每个人的耳膜。
"凯丽丝……凯丽丝呢!凯丽丝去哪了!"
伊丽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而变得尖锐扭曲。
她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血丝和疯狂。她原本用来盖在凯丽丝身上的外衣滑落在地,而旁边的毛毯下,空空如也!
米洛丝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回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母亲伊丽丝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凯丽丝不见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将她拖入了比刚才那场混战更加冰冷的深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能看到母亲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任何声音的嘴。
"伊丽丝!冷静点!"
欧力尔德一个箭步冲到妻子身边,试图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
"凯丽丝可能只是害怕,躲到哪里去了!"
"不!不会的!"
伊丽丝用力挣脱丈夫,她的目光疯狂地在营地里扫视,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脸上搜寻。
"刚才……刚才那么乱……我只顾着看你们……我忘了看她……她去哪了……她一个人能去哪……"
米洛丝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一股冰冷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丢下手中的砍刀,发疯似的冲到那张空荡荡的毛毯边,跪倒在地,用颤抖的手胡乱地摸索着,仿佛坚信妹妹只是藏在了毯子下面。
毯子下面,只有冰冷而潮湿的泥土。
米洛丝的手指深深地插进了冰冷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烂泥。
她的身体因无法抑制的恐惧而剧烈颤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蓝色眼眸,此刻被泪水和惊恐所淹没,瞳孔涣散,找不到任何焦点。
"凯丽丝!"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夹杂着哭腔和绝望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喊。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地靠在树边的石桥村老者,用他那枯木摩擦般的声音,幽幽地开口了。
"……阴影……"
"你说什么?!"
欧力尔德赤红着双眼,一把揪住了老人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老人似乎并未因这粗暴的对待而害怕,他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了营地边缘,那个刚刚被米洛丝盯上的、阴影最浓郁的地方。
"夜魇……它们从不主动攻击……它们只是制造恐惧,然后等待……等待被恐惧吸引的猎物,自己走进……阴影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米洛丝也抬起了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在那片蠕动不休的黑暗边缘,她似乎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小小的白色。
那是一只掉落在草地上的、凯丽丝的小皮靴。
而皮靴旁边,地面上的阴影,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向着森林深处"退"去,就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湿漉漉的、空无一物的滩涂。
"不——!!!"
伊丽丝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她挣脱了所有人的束缚,像一个真正的疯子,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片黑暗冲了过去。
"凯丽丝!我的凯丽丝!你回来!妈妈在这里!你回来啊!!"
"拦住她!"
欧力尔德嘶吼着,与巴克一起,在伊丽丝即将冲入那片绝对黑暗的前一刻,将她死死地扑倒在地。
米洛丝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只孤零零的小皮靴,看着那片正在"退潮"的阴影,大脑一片空白。
凯丽丝……被阴影吞噬了?
不。
不可能。
她的凯丽丝,那个会缠着她要吃烤鱼的妹妹,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妹妹,那个把石头当成宝贝的妹妹……
她怎么会……
篝火的光芒将这片小小的营地映照得如同一个诡异的舞台。
舞台的中央,是一个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一个父亲绝望的压制;舞台的一侧,是一个跪在地上、彻底失神的姐姐;舞台的背景,则是那片正在缓缓恢复正常的、深邃而又嘲弄的黑暗。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被捆绑着的、发疯的村民,看着眼前这悲惨的一幕,突然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都逃不掉的……我们都逃不掉的……黑马……黑马在等着我们……"
这笑声,比哭声更加刺耳,更加令人绝望。
米洛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然后,她又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只孤零零的皮靴,看向了那片深不可测的、吞噬了她妹妹的黑暗森林。
那双原本被泪水淹没的蓝色眼眸中,所有的光亮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黑森林的夜晚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死寂。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她没有去捡那把砍刀,而是走到了那把被她丢下的剥皮小刀旁,弯腰,拾起。
然后,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那片吞噬了凯丽丝的黑暗走去。
"米洛斯!你干什么去?!"
欧力尔德正死死按住情绪崩溃的妻子,看到女儿的举动,目眦欲裂。
米洛丝没有回头。
她的步伐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把她找回来。"
欧力尔德看着女儿那决绝而又孤单的背影,看着她握着那把小小的剥皮刀,一步步走向那吞噬了另一个女儿的无边黑暗,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痛到无法呼吸。
一边是情绪崩溃、几乎要随之而去的妻子,一边是心如死灰、执意踏入死地的长女。
他不能失去凯丽丝,更不能再失去米洛丝和伊丽丝。
"巴克!"
欧力尔德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愤怒与不容置疑的命令。
"汉娜!罗米!看住她们!看住我的妻子和女儿!无论用什么方法,不准她们离开营地半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充满了血与泪的重量。铁匠巴克那张粗犷的脸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带着几个人冲了过去,不顾米洛丝的反抗,强行将她从那片黑暗的边缘拖了回来。
"放开我!"
米洛丝疯狂地挣扎着,那双死寂的蓝色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米洛丝!对不起了!"
巴克沉声说道,他用自己那铁钳般的手臂将米洛丝死死禁锢住,任由她的拳头和刀柄砸在自己身上。
汉娜也扑了过来,抱住伊丽丝,用自己的哭声安抚着另一个母亲的绝望。
将家人强行托付给信赖的同伴后,欧力尔德深吸了一口气。他松开了妻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翠绿色眼眸扫过营地里每一个惊恐的村民,最后落在了石桥村那位幸存的老者身上。
"告诉我,关于夜魇,你还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风暴前的压迫感。
"任何事,都告诉我!"
老人被他眼中那几近疯狂的决意所震慑,他颤抖着说。
"它们……它们没有实体,它们就是阴影……它们害怕光……真正的、强烈的光……火把的光对它们来说太弱了……它们还怕……怕纯净的铁器……"
"光……铁器……"
欧力尔德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瞬间落在了铁匠巴克那柄巨大的铁锤上。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欧力尔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的、凯丽丝的小皮靴。
他弯腰,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捡起那只还带着女儿体温的鞋子,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那里面还残留着女儿的灵魂。
然后,他走到了营地最大的一堆篝火旁。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另一只手,直接从火焰最旺处,抽出了一根正在熊熊燃烧的、最粗的木柴。
"滋啦——"
皮肉被烧灼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欧力尔德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握着燃烧木柴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
他将这支巨大的、堪比火炬的"武器"高高举起,炽热的火焰瞬间将他周围的黑暗驱散了更大一片。
"爸爸!"
被巴克禁锢住的米洛丝发出一声惊呼。
"欧力!"
"欧力尔德!"
村民们也惊恐地叫出声。
欧力尔德却恍若未闻。他一手紧握着女儿的皮靴,一手高举着燃烧的巨木火炬,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在烈焰的映照下,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属于一个父亲的疯狂。
"我去找她。"
他留下了和米洛丝同样的话语,但语气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力量。
"巴克,这里交给你了。保护好所有人,尤其是我的家人。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营地。"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高举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炬,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片吞噬了他小女儿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高大的身影很快便被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所吞没,只有那一点耀眼的、移动的火光,像一颗顽强的星辰,在黑暗的深海中渐行渐远,告诉着营地里的人们,他还在前进。
黑森林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当欧力尔德带着那团炽热的光闯入深处时,周围那些扭曲的树影仿佛受到了惊吓,开始剧烈地摇晃、后退。
空气中,那股阴冷潮湿的腐臭味变得更加浓郁,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怒。
风声变得尖利,如同无数怨灵在哭嚎。
林间的"沙沙"声也变得密集,不再是拖行,而是像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落叶下高速穿行。
欧力尔德对此视若无睹。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寻找女儿的踪迹上。他那双猎人的眼睛,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借着火光,仔细地分辨着地面上每一片被踩踏过的落叶,每一根被折断的细小树枝。
然而,什么都没有。
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凯丽丝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被那片阴影彻底抹去了存在过的证明。
"凯丽丝!——"
他一边前进,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呼喊着女儿的名字。
回应他的,只有森林诡异的回响和那越来越尖利的风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向了何方。他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向前走着,手中的火炬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孤独的幽魂。
不可能……不可能……
欧力尔德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在反复冲撞。理智与感情在他疲惫不堪的头脑中疯狂地撕扯着。
理智告诉他,凯丽丝已经不在了。
从那只孤零零的小皮靴,到那片诡异退去的阴影,再到这一整夜毫无结果的搜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他无法接受的、冰冷残酷的事实。
他搜遍了附近的每一寸土地,火炬的燃烧将他的手掌烫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看到地面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外,空无一物。没有挣扎,没有血迹,没有属于他小女儿的任何一丝痕迹。
感情却在歇斯底里地咆哮。
那怎么可能?那是他的凯丽丝,他的小女儿,那个会抱着他的腿撒娇、会因为烤糊了一条鱼而沮丧半天的小女孩。她那么鲜活,那么温暖,怎么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一片阴影里?
"凯丽丝!——"
他的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嘶吼,回应他的,只有森林清晨时分那带着湿冷雾气的、嘲弄般的寂静。
手中的火炬在黎明的第一缕微光中,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焰苗,化为一截焦黑的木炭,从他那同样被烧得焦黑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几段。
黑暗退去,光明却没有带来希望。
天空逐渐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弥漫的雾气中折射出一种病态的、惨淡的光。
它将欧力尔德一夜未眠的憔悴、满身的泥泞,以及那双因绝望而彻底失去神采的翠绿色眼眸,都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