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同黑森林里无处不在的潮湿雾气,无孔不入地渗透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彻底吞噬了他内心的最后一点火焰。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米洛丝和伊丽丝。
他要如何告诉那个情绪已经崩溃的妻子,他没能把她们的小女儿带回来?
他要如何去面对那个冷静得可怕、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大女儿,告诉她,她的妹妹,真的不见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这个称呼。
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父亲?
他拖着疲惫到麻木的身躯,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步步地,机械地,循着来时的记忆,走向那个临时的营地。
当他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营地边缘时,第一个发现他的是负责警戒的铁匠巴克。
"欧力尔德!"
巴克迎了上来,但当他看清欧力尔德空无一人的双手和那张死灰般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沉重的叹息。
营地里的人们也陆续醒来,他们看着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男人,看着他独自一人归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悲伤与同情。
没有人敢上前去问,那份沉重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伊丽丝和米洛丝被巴克的妻子和汉娜等人看护着,坐在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旁。
听到动静,她们同时抬起了头。
伊丽丝在看到丈夫的那一刻,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
而米洛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泪,也没有了昨夜那种冰冷的、燃烧的愤怒。那是一片死寂的、不起一丝波澜的湖面,深不见底。
欧力尔德的脚步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不敢再靠近。
他看着妻子无声的悲泣,看着长女那死寂的眼神,千斤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掌心里,是那只被他攥了一夜的、凯丽丝的小皮靴。那只小小的、沾满泥土的鞋子,此刻成了最残忍的罪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刺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他这个没用的父亲,把女儿弄丢了。
清晨的薄雾在黑森林中弥漫,潮湿而冰冷,像一层浸透了悲伤的纱布,包裹着这支支离破碎的队伍。
欧力尔德就那样站着,手中紧紧攥着那只能证明他小女儿曾经存在过的、小小的皮靴。他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中显得无比萧瑟,仿佛随时都会垮掉。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
没有人说话,只有伊丽丝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抽泣,和那几个依旧被捆绑着的村民喉咙里发出的、无意识的呻吟。
"……我们……得走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巴克。
他走到了欧力尔德的身边,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忍与痛苦,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欧力尔德……我们得走了。天已经亮了,我们在这里,会越来越危险。那些士兵……随时可能会追上来。"
欧力尔德的身躯微微一颤,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妻子和长女。
"走?"
伊丽丝猛地抬起头。
"去哪?把凯丽丝一个人留在这片该死的地方?你们都走!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她!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边的汉娜死死抱住。
"伊丽丝!你冷静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欧力尔德身上。他是这支队伍的领袖,他的决定,将左右所有人的生死。
欧力尔德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因一夜未眠和巨大悲痛而扭曲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的脑海中,凯丽丝的笑脸和她消失在阴影中的画面在反复交替,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巴克说的是对的。
为了一个已经……可能永远都回不来的女儿,搭上剩下这几十口人的性命,搭上伊丽丝和米洛丝的性命……他不能这么做。
他是一个父亲,但他也是这支队伍的领袖。
沉默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蔓延,许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情感——悲伤、愤怒、自责、悔恨——都已经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所取代。
"……巴克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下的一块肉。
"我们……继续向东。"
这句话,像一道最终的判决,彻底击垮了伊丽丝。
她停止了挣扎,身体瞬间软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
她不再哭喊,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丈夫,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彻底的绝望。
"欧力尔德……"
她只是梦呓般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便彻底失去了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米洛丝,动了。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却很稳。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了父亲的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她会像母亲一样崩溃,或者会质问、咒骂她的父亲。
但她没有。
她只是伸出手,从父亲那只因攥得太紧而青筋暴起的手中,拿过了那只属于凯丽丝的小皮靴。她的动作很轻,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只小小的、沾满泥土的皮靴,小心翼翼地、珍重地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用那双死寂无波的蓝色眼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眼泪,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出发吧。"
她转过身,走向那堆整理好的行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趁着雾还没散。"
欧力尔德看着女儿那瘦弱而又笔直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
他宁愿米洛丝打他,骂他,也比现在这副模样要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在他和女儿之间,彻底断裂了。
队伍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中重新上路。
欧力尔德依旧走在最前面,但他手中的武器不再是火炬,而是一柄沉重的砍刀。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无比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被压垮了脊梁。
伊丽丝在汉娜和另一个妇人的搀扶下,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迈动着脚步。
米洛丝则默默地走在母亲身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按住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着她妹妹最后留下的东西。
没有人再说话。
曾经支撑着他们逃亡的、对未来的那一点点渺茫希望,随着凯丽丝的消失,也一同被那片黑森林的阴影所吞噬。
现在驱动着他们前进的,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
他们像一群真正的幽魂,沉默地、麻木地,穿行在这片带给他们无尽伤痛的森林里,走向一个未知而又灰暗的远方。
夜幕再次降临,比昨夜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所有人都已是精疲力尽。
欧力尔德安排了守夜的岗哨,分发了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
他试图走向自己的妻子,但伊丽丝只是蜷缩在角落,用空洞的眼神望着篝火,对他视若无睹。
他的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开,独自一人坐在最外围的黑暗边缘。
米洛丝接过自己的那份食物——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和几口水。她没有吃,只是默默地走到母亲身边,将食物放在她手边。
"妈妈,吃点东西。"
她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伊丽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听见。
米洛丝没有再劝。
她坐了下来,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将自己蜷缩起来。
她闭上眼睛,但脑海中却无法平静。凯丽丝的笑脸、凯丽丝的哭声、凯丽丝消失前的那只小皮靴、父亲那张写满痛苦和决绝的脸……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她按住胸口,那里,妹妹的小皮靴正隔着衣物,紧贴着她的皮肤,那微不足道的轮廓,却像一块烙铁,灼烧着她的心脏。
……活下去。
脑海中闪过那个在噩梦醒来后立下的誓言。
……带着凯丽丝……活下去。
可现在,凯丽丝不在了。那份执念,像一根断裂的琴弦,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她睁开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看向那个孤独地坐在黑暗中的父亲的背影。那曾经是她心中最坚实的依靠,但现在,那背影只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无法逾越的疏离。
她知道父亲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为了大多数人,为了这个队伍,他必须抛下凯丽丝。但理智上的理解,无法平息她内心那如同黑洞般不断扩大的、名为"背叛"的情感。
是整个世界,背叛了凯丽丝。是他们所有人,抛弃了凯丽丝。
夜,越来越深。
营地里的人们相继睡去,连日的疲惫与精神上的重创让他们很快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守夜的村民也因体力不支而靠着树干打起了瞌睡。只有那几堆即将燃尽的篝火,还在发出最后的"噼啪"声。
米洛丝一直没有动,她像一只屏息等待的猎豹,耐心到了极点。
当营地里最后一个清醒的人也垂下头颅时,她终于缓缓地、无声地睁开了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火光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的动作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她先是看了一眼依旧蜷缩在那里的母亲,然后又看了一眼远处父亲的背影。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被捆绑着、陷入昏睡的发疯村民身上。
她慢慢地站起身,没有带任何行囊,只带走了那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冰冷的剥皮小刀。
她没有走向东方,那是队伍前进的方向。
她也没有走向西方,那是他们逃离的方向。
她转过身,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一步步走向了北方——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方向。
米洛丝的身影在稀疏的树影间穿行,她的步伐很慢,却异常坚定。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的白发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朦胧的、幽灵般的光晕。
她身后,是那几点即将熄灭的、代表着"家"与"族群"的火光,而她正一步步地、头也不回地走向更深、更冷的黑暗。
风,似乎更冷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情感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又固执的念头在驱动着她。
不能跟着他们走。
她不能心安理得地走在一条用妹妹的"牺牲"铺就的逃亡之路上。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难以忍受的折磨。
她选择离开。
或许是去寻找夜魇复仇,或许只是想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安静地死去,又或者……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在逃离,逃离那份让她窒息的愧疚与悲痛。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胸口那只小小的皮靴,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微弱的联系。
她就这样走着,不知疲倦,不知方向,任由那无边的黑暗将她娇小的身影彻底吞噬。
直到薄暮的微光终于渗透了浓密的树冠,驱散了黑森林中最深沉的夜色。
随着太阳的升高,那些在夜晚显得狰狞可怖的树影,此刻也只是静默的、古老的巨木。森林依旧寂静,但那份令人窒息的恶意似乎随着黑暗一同褪去。
又或许……是她已经走到了黑森林的北部边缘。
米洛丝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的双腿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向前迈动。
饥饿、寒冷、疲惫……这些生理上的感觉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行走,和胸口那只小皮靴带来的、持续而钝痛的灼烧感。
阳光终于不再是奢侈的缝隙之光,而是成片地洒落下来,在林间的空地上形成温暖的光斑。
她微微眯起了那双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眸,试图适应这久违的光亮。
就在那光与影的交界处,在一棵尤为粗壮、树根盘虬卧龙般的老橡树下,她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小小的、白色的身影。
米洛丝的脚步,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风声、鸟鸣、她自己的心跳——都在此刻消失。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在树下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切的白色轮廓。
那个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那个与自己玩捉迷藏时,总是因为藏不住那对雪白的耳朵而被第一时间找到的笨蛋妹妹。
不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空白的大脑中炸响。是幻觉吗?是夜魇制造的、新的陷阱吗?还是……她因为极度的悲伤和疲惫,终于开始出现临死前的幻觉了?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握着剥皮小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理智在疯狂地警告她,那是个陷阱,是个足以将她彻底摧毁的、最恶毒的幻象。
但她的双脚,却背叛了她的理智。
她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向着那个身影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柔软的白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两只雪白的猫耳无力地耷拉着,其中一只的耳尖还沾着一片小小的枯叶。
她蜷缩成一团,穿着那件熟悉的、已经有些破旧的裙子,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树根下,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她就像一只迷路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角落,然后沉沉睡去的小猫。
米洛丝的呼吸停滞了。
泪水,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那片死寂的、冰封的湖面,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凯丽丝?"
一个破碎的、带着颤音的、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挤出。
听到这声呼唤,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那对耷拉着的白色猫耳微微抖动,然后,那个小小的脑袋缓缓地、缓缓地抬了起来。
一张沾着些许泥土和泪痕的小脸,转向了米洛-丝的方向。
当她那双翠绿色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宝石般的眼眸,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姐姐时,那迷茫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惊喜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