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那因一夜未眠而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将那件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外袍紧了紧,把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连同那份冰冷的执念,一同裹进了身体里。
她扶着身旁的岩石,缓缓地、极为吃力地站了起来。一夜未动,她的双腿早已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赫里尔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碧色的眼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澈。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将那匹载着凯丽丝的角羚牵了过来。
米洛丝默默地爬上了另一匹角羚的背。
"我们走吧。"
赫里尔德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中响起,带着一丝穿透薄雾的力量。
两匹角羚再次迈开了步伐。它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登,蹄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
与草原的平坦不同,山路崎岖难行,布满了锋利的碎石和陡峭的斜坡。角羚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但步伐依旧稳健。
米洛丝紧紧抓着鞍座,身体随着角羚的步伐颠簸。冷冽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她感觉不到寒冷。
那件宽大的精灵外袍,将她瘦削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也隔绝了大部分的寒意。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斜前方的那个小小的、被银色毯子覆盖的轮廓上。她看着它在崎岖的山路上平稳地前进,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弦,也被拉得越来越紧。
连绵的卡巴伦山脉在晨光下显露出它巍峨而又荒凉的本色。
山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铁灰色,鲜有植被,只有一些顽强的苔藓和地衣附着在岩石的缝隙中。两道白色的身影在这片巨大的灰色背景中缓缓移动,渺小得如同两粒尘埃。
数日。
他们沉默地翻越了一座又一座山脊。脚下的路越来越险峻,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稀薄,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金属烧灼的气味。
"前面就是‘熔金堡’的矿区外围了,"
赫里尔德指着远处山壁上一些若隐若现的、如同蜂巢般的巨大洞口说道。
"矮人们不喜欢外人靠近他们的矿脉,我们从旁边绕过去。"
米洛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能看到远处有一些小得像蚂蚁一样的身影在那些洞口进进出出,偶尔还能听到从山体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如同大地的心跳。
他们绕开了矿区,沿着一条更为隐蔽的小路继续前行。当太阳升至头顶时,一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巨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不是一座建在平地上的城市,而是……一座被从山体中直接开凿出来的城市。
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的口,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又古朴的符文。
城墙与山脉融为一体,高耸入云,看不到尽头。无数的蒸汽管道和巨大的齿轮裸露在外,不时喷发出白色的蒸汽,发出"嘶嘶"的声响,与山体深处的敲击声交相辉映,构成了一曲雄浑而又壮丽的工业交响乐。
这就是"熔金堡"。
米洛丝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矮人城市,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非自然的、充满了力量与秩序的景象。
那巨大的金属城门,和那些不断运转的齿轮,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和震撼感。
赫里尔德在城门前不远处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对着城楼上高声喊道。
"牧野的赫里尔德,求见爱丁·莫长老!"
他的声音,用的是标准的矮人语,洪亮而又充满了敬意。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沉重的机括声。一个同样由金属打造的小窗被推开,一个戴着牛角盔、长着浓密大胡子的矮人守卫探出头来,用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吼道。
"精灵?这里不欢迎尖耳朵!爱丁长老正在锻造,没空见你!"
赫里尔德似乎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刻着风纹的翠绿色徽章,高高举起。
"请将此物交给爱丁长老,他看到之后,自然会见我。"
那个矮人守卫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放下一个吊篮,将徽章吊了上去。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米洛丝依旧坐在角羚背上,她没有去看那座宏伟的城市,也没有去听那些矮人的争吵。她只是静静地守着那匹载着凯丽丝的角羚,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巨大的黑色金属城门,在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地、极为缓慢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那声音仿佛是山脉本身的骨骼在呻吟,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撼动灵魂的重量。
米洛丝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米洛丝的手紧紧地抓着角羚背上的鞍座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泛白。
她没有去看身旁那气定神闲的精灵王子,也没有去理会城楼上矮人守卫那毫不掩饰的、充满审视的目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上。
她的瞳孔在看到那深邃的门洞时,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那双蓝色眼眸中,映照出沉重金属门扉的轮廓,以及门后那片未知的、被阴影笼罩的世界。
门后并非她想象中的城市街道,而是一条更为宽阔、更为深邃的隧道。
隧道的墙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平整的石壁,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颗散发着橙黄色光芒的晶石,将整条隧道照得如同黄昏。
空气中,那股硫磺与金属烧灼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混杂着一股机油和煤炭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一个比城楼上守卫更加矮壮的身影,从那片橙黄色的光芒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个光亮的地中海式秃顶,但从下巴垂到胸口的、编成数股麻花辫的火红色大胡子,却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上穿着厚重的、满是油污的皮质围裙,手中提着一柄与他身高极不相称的巨大战锤,锤头的一端还因为高温而微微泛着红光。
他的目光越过赫里尔德,直接落在了米洛丝的身上,以及她身旁那匹载着凯丽丝的角羚上。那双深陷在浓密眉毛下的、如同熔岩般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
"精灵小子,奥罕森那个老精灵的信物,可不是让你随便带个亚人来我这‘熔金堡’哭鼻子的通行证。"
他的声音如同两块铁石在互相摩擦,沙哑、洪亮,充满了矮人特有的固执与威严。
赫里尔德没有因他的无礼而动怒,他只是翻身下马,对着那个矮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礼节。
"爱丁长老,好久不见。我并非来此寻求庇护。"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坚定。
"我们只是路过,需要一条能够安全穿过卡巴伦山脉的道路。并且……我需要向您借一样东西。"
"借东西?"
爱丁·莫冷哼一声,他将那柄巨大的战锤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颤。
"我这里只有锤子和铁砧,你那把花里胡哨的精灵剑,还用不着我来修补。"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匹载着凯丽丝的角羚上,那块散发着淡淡银光的月光苔毯子,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
"哼,月光苔……看来你为了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下了血本。"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才将视线重新移回赫里尔德身上。
"说吧,想借什么?如果是玛姆瑞金币,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赫里尔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到了米洛丝的角羚旁,对着那匹神骏的生物轻轻安抚了几句,然后极为小心地、珍重地,掀开了月光苔毯子,露出了凯丽丝那张安详而又毫无生气的脸庞。
隧道深处的光芒与外界的日光交汇,在城门口形成了一片光影交错的区域。
凯丽丝小小的、苍白的身体就暴露在这片光影之中。
爱丁·莫那洪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如同熔岩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凯丽丝的脸,浓密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火红的大胡子也随之颤动。
"……火器。"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声音里充满了厌恶与鄙夷。
"又是人族那些卑劣的、投机取巧的玩具。"
他没有再看赫里尔德,而是迈开他那粗壮的短腿,走到了角羚旁。
他没有理会米洛丝那瞬间变得无比警惕的眼神,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粗糙得像块岩石的手,极为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下凯丽丝颈间的脉搏。
一片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死寂。
"……没救了。"
他收回手,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
赫里尔德的声音,像一股清泉,试图冲刷这片被钢铁与硫磺气息笼罩的、凝固的空气。
"我知道以现世的医术,她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但是,爱丁长老,您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力量,是超越了我们所理解的‘生死’的。"
爱丁·莫那双熔岩般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尖耳朵,你是在跟我谈论你们精灵那些虚无缥缈的、关于灵魂和自然之力的鬼话吗?在我这里,只有锻打和淬火才是永恒!生命就像一块烧红的铁,一旦冷却了,就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生命或许会冷却,但记忆和羁绊不会。"
赫里尔德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带她来,不是为了向您寻求复活的奇迹。我只是需要一条路,和一样东西。"
"路我已经给你们打开了,从我的堡垒里穿过去,比你们在外面那堆满是飞行魔物的破石头上爬要快得多。"
爱丁·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火红的大胡子随之摆动。
"至于东西……说吧,看在奥罕森那个老精灵的面子上,只要不是我这把锤子,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我需要‘永恒冰晶’。"
赫里尔德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词一出口,爱丁·莫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他那双熔岩般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地盯着赫里尔德,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烧穿。
"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之前的咆哮更加令人心悸。
"‘永恒冰晶’是‘熔金堡’地心熔炉的镇炉之宝,是用来冷却‘龙息’的唯一媒介!你把它当成什么了?你们精灵用来冰镇水果的冰块吗?!"
"我当然知道它的珍贵。"
赫里尔德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也正因如此,我才需要它。我们需要长途跋涉前往世界树,路途遥远,气候多变。月光苔虽然能减缓生命气息的流逝,却无法完全阻止物理层面的腐坏。唯有‘永恒冰晶’那绝对零度的寒气,才能将她的身体完全封存,为我们争取到那渺茫的、万中无一的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去世界树下许个愿,然后让这个小丫头片子活蹦乱跳地站起来吗?"
爱丁·莫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精灵式浪漫的不屑与嘲讽。
"赫里尔德,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跟在你叔父屁股后面的小不点,我以为奥罕森至少教会了你面对现实!而不是像你父亲那样,只知道追逐那些风中的幻影!"
"爱丁长老,"
赫里尔德轻声说道。
"您信奉‘永恒’,您将毕生的心血都倾注于锻造那些能够抵御时间侵蚀的武器与盔甲。但您想过没有,对她而言,"
他指了指沉默的米洛丝。
"对一个刚刚失去妹妹的姐姐而言,她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就是她自己的‘锻造’。她用希望作为锤,用执念作为火,试图在这冰冷的、残酷的现实中,为她的妹妹,锻造一个‘永恒’的可能。而我……只是想给她提供一块更好的铁砧而已。"
爱丁·莫沉默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米洛丝的身上。
他看到了那个亚人少女那双空洞的、却又带着一丝顽固光亮的蓝色眼睛。
他看到了她那紧紧抓着鞍座的、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他看到了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精灵外袍,以及外袍下,那因为一夜未眠而微微颤抖的、瘦削的肩膀。
巨大的城门在他们身后洞开,像一个深渊巨口,吞吐着来自地底的热风。
风吹动了爱丁·莫火红的胡须,也吹起了米洛丝苍白的乱发。一明一暗,一动一静,一个固执的守护者,一个沉默的请求者,在这座钢铁之城的门口,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又紧张的对峙。
"……哼,"
许久之后,爱丁·莫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哼。他转过身,将那柄巨大的战锤重新扛回肩上。
"别在外面杵着了!像两根没人要的木桩!都给我进来!至于‘永恒冰晶’……想都别想!"
没有再回头,像一头倔强的公牛,自顾自地走进了那条被橙黄色晶石照亮的深邃隧道。
赫里尔德对着米洛丝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牵着自己的角羚,跟了上去。
米洛丝坐在角羚背上,沉默地看着那个矮人壮硕的背影。她的手依旧紧紧抓着鞍座,身体因为警惕而微微僵硬。她不知道门后等待她们的是什么,是矮人的嘲弄,还是另一场空欢喜。但赫里尔德已经做出了选择,而她,除了跟随,别无他途。
她轻轻一夹角羚的腹部,这匹通人性的生物便迈开步伐,载着她和她最后的希望,一同驶入了那座钢铁与岩石铸就的宏伟巨城。
随着她们的身影彻底没入隧道,那扇沉重的黑色金属巨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中,缓缓合拢,将外界的日光与山风彻底隔绝。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米洛丝面前展开。
隧道内的空气燥热而又浑浊,充满了硫磺、煤炭和滚烫金属混合的气味。墙壁上那些发光的晶石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黄色调。更深处,传来了无数铁锤敲击铁砧的、富有节奏的"叮当"声,汇聚成一曲雄浑而又嘈杂的交响乐。
她们跟着爱丁·莫穿过了长长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其规模之宏大,远超米洛丝的想象。
洞窟的穹顶高不见顶,隐没在黑暗与蒸汽之中,只有无数巨大的齿轮和管道在缓慢转动,发出沉重的轰鸣。
下方则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房屋由巨大的石块和金属搭建而成,风格粗犷而又坚固。
无数的矮人——男性、女性、甚至孩子——在城市的街道和工坊里穿行,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和被汗水浸湿的皮肤,脸上带着一种专注而又满足的神情。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锻造之火与地底的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