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莫似乎察觉到了米洛丝那细微的震撼,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闷哼,但脚步却没有停下。
他没有带领他们走向城市的中心,而是拐入了一条更为偏僻、向下的螺旋坡道。
坡道两旁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矿石。空气中的温度也越来越高,燥热得让她那件精灵外袍都显得有些多余。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平台前。
平台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竖井,炽热的红光和滚滚的热浪从井下喷涌而出,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炼狱。这便是"熔金堡"的动力核心——地心熔炉。
"到了。"
爱丁·莫将肩上的战锤重重地顿在地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响。他指着竖井中央一个被铁链悬吊着的、由黑色金属打造的平台。
"我的锻造台就在那里。精灵小子,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我的‘红龙之心’快要完成了,没时间陪你们耗着。"
赫里尔德的目光扫过那深不见底的熔炉,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他知道,这里是爱丁·莫的领域,也是整个"熔金堡"最核心的地方。
"爱丁长老,"
他再次开口,声音在热浪的蒸腾下显得有些飘忽。
"我依旧请求您,借给我们‘永恒冰晶’。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块。"
"我已经说过了,不可能!"
爱丁·莫的火爆脾气再次被点燃,火红的大胡子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那是用来静滞侞尔尤德大人火种那狂暴能量的圣物!那是三千年前,我和我的族人花了巨大的代价才从极南那片静滞之地弄到的东西!
而且!每取下一块,都会让整个‘熔金堡’的稳定受到威胁!你让我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亚人小丫头,拿我全族人的性命去冒险?你这尖耳朵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风吗?"
米洛丝的心,随着他这番咆哮,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红光的熔炉,第一次感觉到了那份希望的渺茫。原来,借取冰晶的代价,是如此沉重。
她下意识地看向赫里尔德,却看到那个精灵王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退缩。
"您说的对,这个要求确实太过自私。"
赫里尔德坦然承认,他的目光直视着爱丁·莫那双愤怒的、如同熔岩般的眼睛。
"所以,我愿意拿出交换的代价。"
"代价?"
爱丁·莫嗤笑一声。
"你能拿出什么代价?你们精灵那些华而不实的诗歌?还是那些一碰就碎的魔法饰品?"
赫里尔德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中,极为珍重地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仿佛由最纯粹的翠绿色水晶构成的龙鳞。
那龙鳞一出现,周围空气中那燥热的、充满了硫磺气息的味道,仿佛都被一股清新而又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所净化。
一股温和而又庞大的自然之力,从那片小小的龙鳞中散发出来,让周围岩壁上那些坚硬的岩石,都仿佛有了生长的迹象。
爱丁·莫脸上的嗤笑瞬间凝固。
他那双熔岩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龙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是……‘自然之灵’……曼德拉(Maderra)的鳞片……"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那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与狂热。
"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叔父在我成年礼时赠予我的护身符。"
赫里尔德平静地回答。
"曼德拉大人的力量,可以促进万物生长,修复损伤。如果将它镶嵌在镇炉核心,它的生命能量虽然无法取代‘永恒冰晶’的镇压效果,但至少可以在十年之内,修复因取下冰晶而对核心造成的细微损伤,保证熔炉的稳定。十年时间,足够你们找到新的替代品,或者等我归还冰晶。"
爱丁·莫沉默了。
米洛丝沉默地看着他们,看着那片龙鳞,看着爱丁·莫那张因为震惊、贪婪与挣扎而扭曲的脸。
她不明白那片龙鳞代表着什么,也不懂"自然之灵"和"曼德拉"这些名字的重量。
她只知道,赫里尔德为了她这个素不相识的亚人,正在拿出一件对他而言无比珍贵的东西,去交换一个渺茫的、虚无缥缈的"可能"。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股支撑着她的、冰冷的执念,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片翠绿色的光芒灼伤了。
她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爱丁·莫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平台上回响,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那双熔岩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龙鳞,仿佛要将它吸入自己的灵魂。
作为一个终生追求"永恒"的工匠,没有什么比一件蕴含着本源法则的神物更能让他疯狂。但同时,作为"熔金堡"的守护者之一,他也清楚"永恒冰晶"的重要性。
"你……"
爱丁·莫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板。
"你竟然愿意……用曼德拉的鳞片,来换取……一个希望?"
"这不是交换,"
赫里尔德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这是一个委托。我委托您,用您信奉的‘永恒’,来为这位姐姐守护她最后的希望。而这片龙鳞,是我的诚意,也是对‘熔金堡’可能承担的风险的补偿。"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爱丁·莫的目光终于从龙鳞上艰难地移开,他死死地瞪着赫里尔德。
"就算我答应你,‘永恒冰晶’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它属于整个‘熔金堡’!"
"所以我才来找您,"
赫里尔德缓缓说道。
"因为我知道,在‘熔金堡’,除了堡主,最有分量的,就是您这位传奇工匠的锤子。只要您点头,我相信,没有哪个矮人会提出异议。"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爱丁·莫的心坎里,他那火红的大胡子得意地翘了翘,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固执。
他再次看向米洛丝。
"小丫头,"
他瓮声瓮气地吼道。
"你听着!就算我给了你们冰晶,就算你们真的走到了世界树,那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精灵的传说就跟他们的麦酒一样,淡出个鸟味儿!到头来,你可能只是抱着一块冰疙瘩,白跑一趟!而我们‘熔金堡’,却要承担十年的风险!你觉得,这公平吗?"
米洛丝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像两片被寒风冻结的湖泊,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中没有祈求,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了仇恨。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麻木的执着。
爱丁·莫被她这种死寂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阵烦躁。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的哑谜。他宁愿对方哭着、喊着、跪下来求他,也比这种沉默的凝视要好得多。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火红的大胡子,在平台上踱来踱去,巨大的战锤被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
炽热的空气、赫里尔德坚定的目光、米洛丝死寂的眼神、还有那片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绿色龙鳞……所有的一切都像铁锤一样,反复敲打着他那颗固执的心。
"啊啊啊啊——烦死了!"
最终,他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在整个地心熔炉空间里回荡。他猛地停下脚步,用锤柄重重地一砸地面。
"东西留下!"
他指着赫里尔德手中的龙鳞,恶狠狠地说道。
"人……也给我留下!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明天一早,我会给你们答复!"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一眼,一把从赫里尔德手中"抢"过那片龙鳞,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端详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他那悬吊在熔炉上方的锻造台,身影很快被滚滚的热浪所吞噬。
赫里尔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一直紧绷的肩膀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他转过头,对着米洛丝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微笑。
"看来,我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
米洛丝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地、极为缓慢地,从角羚的背上滑了下来。双脚接触到那被地心热量烘烤得温热的地面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赫里尔德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但米洛丝却自己稳住了身形。她没有去看赫里尔德,也没有去看那深不见底的熔炉。
她只是走到那匹载着凯丽丝的角羚旁,伸出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块散发着淡淡银光的月光苔毯子。
"为什么?"
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山风吹了千万年的岩石,每个字都带着破碎的、不真切的颤音。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赫里尔德,目光固执地锁定在凯丽丝的轮廓上。
"那片……龙鳞……对你很重要,是吗?"
赫里尔德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他走到了她的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匹安静的角羚。
"嗯,"
他轻声应道。
"那是我叔父在我成年礼时赠予我的礼物。他说,当我迷失在草原的风中时,曼德拉女士的力量会指引我回家的方向。"
他的声音很平静。
米洛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能想象,那样的礼物对于一个精灵王子来说,意味着怎样的宠爱与期许。
而现在,这份期许,这份指引,被他毫不犹豫地,放在了一个名为"代价"的天平上,只为了交换她那个渺茫得近乎可笑的希望。
"为什么……要为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赫里尔德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凯丽丝的身上移开,投向了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红色光芒的地心熔炉。
"米洛丝,"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那声音在嘈杂的轰鸣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你还记得我在黑森林里对你说过的话吗?关于‘共存’,关于那位原初精灵的愿望。"
米洛丝没有回答,但她那微微绷紧的脊背,说明她记得。
"我曾经也以为,那只是一个遥远的、美好的传说。"
赫里尔德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直到……火种被盗,直到兽人与人族分庭抗衡,直到我遇见了你。"
他的侧脸被地心熔炉的红光映照得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清澈如湖水的碧色眼眸中,此刻却倒映着翻涌的、炽热的岩浆。
他的金发在热浪的吹拂下微微飘动,像一簇永不熄灭的、温暖的火焰。
"我看到了很多,我看到了兽人与人族兵戎相见,看到了你的族人流离失所,看到了你的妹妹……倒在你的怀里。我看到了人类的贪婪与残暴,看到了亚人的挣扎与无助。那一刻我才发现,那位原初精灵的愿望,并不是一个已经实现的、理所当然的现实,而是一个需要我们去争取、去守护、甚至去战斗才能达成的……目标。"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米洛丝的身上,那眼神认真而又郑重。
"那片龙鳞很珍贵,它代表着古龙的祝福和叔父的爱。但是,如果这份力量,只能用来守护我自己,只能用来指引我一个人回家的路,那它对我来说,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
"我帮你,不仅仅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这个世界正在被撕裂的伤口。如果我今天对这份伤痛视而不见,那么明天,当火焰烧到‘牧野’的草原,当战火染指‘幽谷’的宁静时,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祈求别人的帮助?"
"所以,那不是代价,米洛丝。"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是我为了自己所相信的‘道义’,付出的……一点小小的努力。或许很天真,或许很愚蠢,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米洛丝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赫里尔德,看着他那双在熔炉红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真诚的碧色眼眸。她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些她从未思考过的、宏大而又遥远的概念——"共存"、"道义"、"战斗",像无数的铁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米洛丝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那块月光苔毯子,缓缓垂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一名矮人守卫从他们来时的螺旋坡道走了上来,他对着赫里尔德和米洛丝行了一个粗犷但标准的礼节。
"两位客人,爱丁长老吩咐我来为你们安排住处。请跟我来。"
米洛丝没有再看赫里尔德,她甚至不敢再去看他那双过于清澈的、映照着熔炉红光的碧色眼眸。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沉默地跟在了那个矮人守卫的身后。
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毫无实感。
赫里尔德看着她那萧索而又倔强的背影,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矮人守卫微微颔首,然后牵着那两匹同样显得有些不安的角羚,一同跟了上去。
那名矮人守卫显然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他只是在前面领路,矮壮的身躯在橙黄色的晶石光芒下投下稳重的影子。
他们沿着螺旋坡道向上,重新回到了"熔金堡"那嘈杂而又充满活力的主城区。无数铁锤的敲击声、蒸汽管道的嘶鸣声、矮人们粗犷的号子声再次将他们包围。
这充满了生命与力量的喧嚣,与米洛丝内心的死寂形成了无比鲜明的、残酷的对比。
守卫带领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由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客舍。
房间内部的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两张由石头凿成的床铺,上面铺着厚厚的、由某种不知名野兽皮毛制成的毯子。墙壁上依旧嵌着发光的晶石,散发着永恒的、昏黄的光芒。
"长老吩咐,两位就在这里休息。食物和水稍后会有人送来。没有他的允许,不要随意在堡内走动。"
矮人守卫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房间的石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一时间,这小小的石室里,只剩下三颗心脏的跳动声,和那具身体的、永恒的沉默。
赫里尔德将那两匹角羚安顿在房间的一角,它们似乎对这燥热的环境有些不适,但依旧安静地趴伏下来。他解下那匹载着凯丽丝的角羚身上的鞍囊,极为小心地将它安放在其中一张石床上。
米洛丝没有去另一张床,她只是走到那张安放着凯丽丝的床边,蜷缩着身体,在冰冷坚硬的石制地面上坐了下来,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床沿。
她依旧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精灵外袍,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