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作者:秋Aki38 更新时间:2026/5/29 21:33:08 字数:4778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仇恨在叫嚣,让她撕碎眼前这个顶着妹妹样貌的"人类";但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深刻的本能,却又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对眼前这个正努力向她展示自己"学习成果"的孩子,说出任何一个伤人的字眼。

"她还说……"

凯丽丝见姐姐没有像上次那样尖叫,胆子稍稍大了一些,又向前挪了一小步。

"她说,等我学会了所有的字,就带我去找一种……可以把我变回去的‘炼金术’。她说,那个时候,姐姐……你就会……重新喜欢我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委屈的、带着哭腔的鼻音。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米洛斯那冰冷的眼神。

炼金术?变回去?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米洛丝那被尘封的记忆。

她想起了自己那绝望的哀求,想起了那位如同神明般的少女许下的、那个遥远得近乎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她看着眼前这个抱着书、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女孩,那颗被冰封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针扎般的刺痛。

最终,那份混乱,那份不知所措,从她干裂的嘴唇间,化作了一句沙哑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其语气的问话。

"你……真的能变回去吗?"

听到这句话,凯丽丝那一直低着的小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姐姐没有再叫她"怪物",也没有让她滚开,而是……

在问她问题!

这个微小的变化,像一缕穿透了无尽乌云的阳光,让她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盲目的信任。

"但是维卡洛斯姐姐说,她会想办法的,而且……"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小了下去,那双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坚定,也有对自身无能为力的羞愧。

"我也想,更好的保护姐姐。"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米洛丝的心上。

保护姐姐。

多么熟悉的、令人心碎的话语。

她想起了那天,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用她那根本不具备任何力量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

米洛丝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中,不受控制地倒映出凯丽丝如今这张黑发琥珀瞳的、属于"人类"的脸,与记忆中那个白发绿瞳、倒在血泊中的"亚人"妹妹的身影,开始重叠、交错、模糊,最终化为一团无法分辨的、刺痛她灵魂的混乱光影。

眼前这个"人类"女孩,说着和她妹妹一样的话。

这份认知,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她痛苦。

它瓦解了她用仇恨构筑起来的、简单的黑白世界。

她无法再将眼前这个孩子简单地归类为"怪物"或"仇人",因为那份想要保护她的心,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灼热,与她记忆中的凯丽丝,如出一辙。

"保护我?"

米洛丝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她看着眼前这个抱着一本厚重书典都显得无比吃力的孩子,语气里充满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嘲般的讥讽。

"用什么?用你手里的书吗?"

凯丽丝被姐姐这句带刺的话问得一愣,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厚重的蓝色典籍,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墨迹的小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弱小,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双眼眸里再次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着那本大大的书,倔强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维卡洛斯姐姐说,只要我学会了足够多的知识,我就可以找到炼金术,就可以……就可以不再让姐姐受到任何伤害。"

她不知道什么是炼金术,也不知道知识要如何变成力量。

她只是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维卡洛斯抛给她的那根名为"学习"的救命稻草,并将其奉为自己唯一的信条。

米洛丝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明明快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她无法再维持那份冰冷的、充满恨意的伪装。她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凯丽丝的脸,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无尽延伸的、沉默的书架。

"……把书拿过来。"

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生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凯丽丝彻底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的侧脸。

"欸?"

"我让你,把书拿过来。"

米洛丝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冰冷,却没有回头。

凯丽丝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委屈和害怕。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抱着那本沉重的蓝色典籍,跌跌撞撞地跑到米洛丝的"床"边,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本书推到了米洛丝的面前。

"姐姐!是……是这个!"

那书页由某种不知名的、比羊皮纸更坚韧的材料制成,上面用深色的墨水书写着古老而又优雅的符号,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奇特的韵律。

米洛丝的目光,从那双沾着墨迹、充满了期盼的小手上,缓缓移到了摊开的书页上。

她的视线在那完全陌生的、如同水波般流动的符号与文字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你看得懂吗?"

她微微低眸,声音依旧沙哑而生硬,听不出任何情绪。

凯丽丝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受到重视的、认真的光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仿佛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维卡洛斯姐姐说,这叫古精灵语,"

她凑上前,用那根沾着墨迹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不敢直接触碰书页地,指向其中一个由流畅曲线构成的符号。

"这个字叫做‘lu…rra’,嗯……好像是这样。"

她努力地模仿着维卡洛斯教给她的发音,音调有些稚嫩和不准,但那份认真的模样却不容置疑。

"维卡洛斯姐姐说,它的意思……是我们家那条小溪的那种感觉。"

‘我们家那条小溪’。

这个词,像一滴滚烫的油,滴入了米洛丝那潭死水般的心湖,瞬间激起一片剧烈的、灼痛的涟漪。

她想起了菲斯村,想起了那条清澈见底、可以摸到小鱼的溪流,想起了那个总是在她身边吵着要吃烤鱼的、白发绿瞳的小小身影。

回忆是毒药,也是解药。

那份被强行压抑的、属于"姐姐"的本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努力学习着陌生语言、只为了一个渺茫希望的孩子,那份刻骨的仇恨,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米洛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那只因为沉睡而恢复了些许血色的、纤细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那本蓝色典籍上。

书页的质感微凉而又坚韧,那上面古老的墨迹仿佛还带着一丝属于"知识"的、沉静的温度。

她的手指,缓缓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划过了那个被凯丽丝指认的、名为"lurra"的符号。

那符号的笔画流畅而优雅,仿佛真的能从中看到溪水流淌的影子。

"这个……"

凯丽丝看到姐姐的动作,以为她产生了兴趣,立刻更加卖力地解释起来。

"维卡洛斯姐姐说,古精灵语和我们说话不一样,每一个字,都代表一种‘感觉’或者‘画面’。她说,学会了它,就能看懂大图书馆里所有的书,就能找到……找到那种炼金术了!"

米洛丝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微微一顿。她的目光,从那个符号上移开,落到了凯丽丝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沾着墨迹的小脸上。

她看着那双充满了对未来的盲目信任的眼睛,看着那头她最厌恶的、属于人类的黑色短发。

一个问题,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

"……那你呢?"

"欸?"

凯丽丝愣了一下,没明白姐姐的意思。

"我问你,"

米洛丝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她直视着凯丽丝的眼睛。

"你,想变回去吗?变回……以前的样子?"

凯丽丝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眼神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抱着书的手臂也收紧了一些。

她想起了水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想起了姐姐那充满恨意的尖叫。

想吗?

当然想。

她想念自己那对可以随着心情竖起或耷拉的耳朵,想念那条总能表达自己喜悦的尾巴,想念那头和姐姐一样的、被阳光一照就会闪闪发光的白发。

但……

她看了一眼米洛丝,看着她那双冰冷的、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将自己推开的蓝色眼睛。

她突然害怕了。

她害怕如果自己说"想",姐姐会再次将她和那个死去的"凯丽丝"比较,会再次因为这种"不同"而将她视为怪物。

她咬着嘴唇,眼里闪烁着剧烈的挣扎。

最终,一种孩子气的、想要保护自己、也想要讨好姐姐的本能,让她选择了一个模糊而又讨巧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

她小声地回答。

"只要……只要姐姐不讨厌我,我……我怎么样都可以……"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无声地打在了米洛丝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不被讨厌,甚至可以放弃"变回去"这个唯一希望的孩子,那颗早已被仇恨和悲伤填满的心,第一次,被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撕开了一道细微的、流着血的口子。

她无法再直视那双眼睛。

她猛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本蓝色典籍上,用一种生硬的、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下一个字,是什么?"

听见米洛丝的询问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凯丽丝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这个!"

她几乎是立刻就回应,那双眼眸亮得惊人。

她抱着那本沉重的典籍,用小小的身体凑近了一些,伸出那根依旧沾着墨迹的手指,指向了书页上的另一个符号。

这个符号与之前那个如同溪水般流淌的"lu…rra"截然不同。它由几个尖锐的、如同冰晶般的锐角构成,看起来就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凯丽丝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她努力回忆着维卡洛斯教给她的发音,用一种稚嫩而又郑重的语气念道:"这个叫…‘lumi’。"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用自己贫乏的词汇来解释这个符号所代表的"感觉"。

"维卡洛斯姐姐说,这是很冷很冷的感觉……就像……"

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卡住了。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小的身体微微一颤,抱着书的手臂也收紧了一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米洛丝那颗刚刚有了一丝温度的心,又开始一点点地变冷。

"……就像姐姐看我的样子……"

最终,凯丽丝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无尽委屈的声音,说完了后半句话。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无形的针,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刺进了米洛丝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眼眸,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凯丽丝那张因为委屈而垮下来的小脸,看着她那双重新蓄满泪水、却又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的眼睛。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说"我没有"。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凯丽丝说的,是事实。

她的眼神,就是冰冷的。

她看她的样子,就是充满了恨意与厌恶。

她将所有的痛苦与绝望,都化作了最伤人的利刃,刺向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也是最无辜的人。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米洛丝的心脏。

那不是仇恨,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刻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米洛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典籍那坚韧的书页上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从凯丽丝那张写满委屈的脸上移开,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名为"lumi"的、如同冰晶般的符号,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混乱与痛苦,都聚焦在这个尖锐的、冰冷的字眼上。

她无法再面对凯丽丝那双仿佛能洞穿她所有伪装的、清澈的眼睛。

"别说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火烧过。

她猛地伸出手,将那本厚重的典籍从凯丽丝怀里抽了出来,然后重重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凯丽丝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的动作吓得浑身一抖,抱着书的手臂瞬间落空,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双刚刚还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又惹姐姐生气了。

"我……我不是……"

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

"闭嘴。"

米洛丝低吼道,她没有看凯丽丝,只是将那本沉重的典籍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可以隔绝一切的盾牌。

她翻过身,用后背对着凯丽丝,将自己重新蜷缩成一团,用一种近乎命令的、颤抖的声音说道。

"出去。"

凯丽丝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姐姐那决绝的背影,小小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悲伤和被拒绝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姐姐就又变成了这样。

她想上前去拉拉姐姐的衣角,想说自己错了,想求她不要再生气。

但那句冰冷的"出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亘在了她们之间。

最终,她只能捂着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一步一步地、如同行尸走肉般,退出了这个让她刚刚感受到一丝温暖、又瞬间被推入冰窖的空间。

当凯里丝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书架的拐角后,米洛丝那紧绷的、蜷缩着的身体,才猛地一颤。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臂弯里,怀中那本冰冷的典籍,硌得她生疼。

但这种物理上的疼痛,却似乎能稍稍缓解她心中那份更为尖锐的、被愧疚与自我厌恶反复凌迟的痛苦。

她知道,那个名为"lumi"的、冰冷的符号,从此以后,将永远地、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灵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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