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蜷缩了多久。
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像一片轻柔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那片死寂的黑暗中。
"米洛丝。"
米洛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将怀里的典籍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盾牌。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边。
她能感觉到,那个如同神明般的存在,就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既没有怜悯,也没有责备,只是像月光一样,安静地洒落。
"憎恨别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维卡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因为它能让你找到一个明确的目标,将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倾泻出去。这样,你就可以暂时忘记,自己其实是多么的无能为力。"
米洛丝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份被彻底看穿的、无所遁形的羞耻。
"但是,憎恨自己,却要困难得多。"
维卡洛斯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悠远的叹息。
"因为它会让你陷入无尽的内耗与自我折磨。你会发现,无论你挥舞的刀刃多么锋利,最终刺伤的,永远都只有你自己。"
米洛丝再也无法忍受。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自我厌恶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眸,第一次,充满了攻击性地、直视着眼前这位如同神明般的少女。
"你懂什么?!"
她嘶吼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轮磨过。
"你高高在上,你什么都有!你根本不明白失去一切是什么感觉!你不明白眼睁睁看着亲人在你怀里死去是什么感觉!你更不明白……当她以你最痛恨的样子‘活’过来时,那种……那种……"
她语无伦次,那份积压的、无处发泄的痛苦与矛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维卡洛斯静静地听着她的嘶吼,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像一片最清澈的湖水,倒映着她此刻歇斯底里的、扭曲的倒影。
直到米洛丝的声音因为力竭而渐渐微弱,她才缓缓地、平静地开口。
"我懂。"
米洛丝的嘶吼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维卡洛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不明白什么是‘亲人’,因为我从未有过。我不明白什么是‘失去’,因为我诞生时,便一无所有。"
维卡洛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击在米洛丝的心上。
"我只知道,当我从混沌中醒来时,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我’。我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在这个世界,为每一个我能感知到的一切,都赋予了名字。"
"我只是……不想再那么孤独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数万年时光的、深沉的寂寥。
"所以,米洛丝,"
维卡洛斯静静地注视着米洛丝。
"我确实不懂你的‘失去’。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懂,那种想要抓住哪怕一丝‘陪伴’的渴望。"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米洛丝,投向了凯丽丝刚刚离开的方向。
"那个孩子,她现在所做的,和我当初用石头雕刻出那些‘家人’时,又有什么区别呢?都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而已。"
米洛丝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坦然承认自己"孤独"的神明,看着她那双纯净得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诞生之初的、寂寥的蓝色眼眸。
在这一刻,她那份源于"失去"的、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份源于"种族"的、刻骨铭心的仇恨,在那更为古老、更为本源的"孤独"面前,仿佛都变得渺小而又自私。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却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她的诞生,竟是如此的孤寂。
她更没有想过,那个被她视为"怪物"的、黑发琥珀瞳的女孩,她那笨拙的讨好,那份想要学习的执着,其最底层的逻辑,竟然也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而已。
米洛丝怀中那本冰冷的蓝色典籍,不知何时变得滚烫起来,烫得她几乎要松开手。
她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尖刺,都在维卡洛斯那平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述说中,被无声地、彻底地瓦解。
那份歇斯底里的愤怒褪去了,那份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也暂时平息。
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她像是迷失在黑夜、找不到方向的孩子,第一次,向那个提着灯火的人,发出了求助。
"我……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沙哑而又脆弱,像一只刚刚破茧、却不知该飞向何方的蝴蝶。
她放下了怀里的典籍,那双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寻求指引的迷茫。
维卡洛斯看着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能给你更多的建议,"
她轻声说道。
"毕竟,我并不了解你们之间那复杂的感情。但是……"
"她依旧把你当做姐姐,想要保护的姐姐,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滴温水,滴入了米洛丝那片冰封的心湖。它没有带来灼痛,只是带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正在融化的暖意。
维卡洛斯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缓缓地转过身,赤着双足,无声地走向了那张摆放着无数古老卷轴的巨大木桌。
她重新坐下,那个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光源再次亮起,将柔和的光芒投射在她和她面前的典籍上。
她似乎将整个空间都留给了米洛丝,让她自己去思考,自己去选择。
米洛丝依旧坐在那张由白色绒毛铺成的"床"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凯丽丝那小小的、温暖的体温,和那本厚重典籍冰冷的触感。
她该怎么做?
去向那个孩子道歉吗?
为自己那充满恨意的眼神,为自己那恶毒的、将她称作"怪物"的话语?
可那份仇恨是如此的真实,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是人类夺走了她的一切。
让她去接纳一个"人类"妹妹,就像让她去拥抱杀死自己亲人的凶手一样,荒谬而又痛苦。
可如果不去,难道就任由那个孩子独自一人,在这座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大图书馆里,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去学习那些她根本无法理解的古老文字吗?
任由她每一次看到自己时,都带着那种害怕被讨厌的、卑微的眼神吗?
那份名为"愧疚"的情感,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米洛丝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她的身体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变得僵硬,她才缓缓地、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向那个正在安静阅读的、如同神明般的少女。也没有再次蜷缩回那个可以逃避一切的角落。
她只是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个凯丽丝刚刚消失的方向。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只是遵从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在寻找着什么。
她穿过一排又一排高大的书架,那些沉默的典籍仿佛一双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走过一个拐角,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在两排书架之间那狭小的空隙里,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正蜷缩在地上。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小小的身体因为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而一抽一抽。
这一刻,米洛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孩子,甚至不敢哭出声来。
她站在书架的阴影里,像一个不敢暴露在阳光下的幽魂。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背影。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上前,也无法后退。
上前去做什么?
去安慰她?
用什么样的身份?
用一个将她视作怪物、用最恶毒的话语伤害了她的"姐姐"的身份吗?
那只会让她哭得更伤心。
可是,就这么转身离开吗?
将她一个人丢在这个冰冷的、只有书本为伴的角落里,任由她被孤独与自我怀疑所吞噬?
米洛丝的心脏被这两种矛盾的情感反复撕扯,痛得几乎要痉挛。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那清晰的痛感,似乎是唯一能让她维持理智的东西。
最终,那份源于"愧疚"的、无法面对的懦弱,战胜了那份源于"血脉"的、想要靠近的本能。
她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隐没在书架巨大的阴影之中。
她的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声响,惊扰到那个正在独自舔舐伤口的孩子。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如同行尸走肉般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她不敢回头,她害怕只要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双充满了泪水、不解与悲伤的琥珀色眼眸。
她回到了那张由白色绒毛铺成的"床"边,那个她刚刚逃离的地方。
她没有再躺下,也没有再蜷缩起来。她只是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地坐倒在地板上。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就像角落里的凯丽丝一样,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但她没有哭,也哭不出来。那份巨大的、足以将人压垮的愧疚与自我厌恶,堵塞了她所有的泪腺,只留下一片干涸的、灼烧般的痛苦。
她想起维卡洛斯的话——"憎恨自己,要困难得多。"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这句话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重量。
她恨那个变成了人类的凯丽丝,但她更恨无法对这个孩子伸出手的、冷酷而又懦弱的自己。
她被困在了自己制造的、名为"lumi"的冰冷囚笼里,找不到任何出口。
大图书馆的光辉依旧柔和而宁静,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米洛丝的手臂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变得麻木时,一个轻微的、拖拽物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米洛丝的身体一僵,她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从臂弯的缝隙中望去。
只见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没有再哭,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倔强的沉默,拖着另一本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典籍,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向着维卡洛斯所在的那张巨大木桌走去。
她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每走一步,那本厚重的典籍都会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无声的痕迹。
她没有再看米洛丝一眼,仿佛那个蜷缩在"床"边的姐姐,已经变成了和书架一样的、没有生命的布景。
她就这么,拖着那份不被理解的委屈,拖着那个渺茫的希望,拖着那份名为"知识"的沉重负担,孤独地、沉默地,走向了属于她自己的、漫长而又寂寥的"学习"之路。
米洛丝看着她那小小的、倔强的背影,看着她与那本沉重的典籍构成的、不成比例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知道,在她们姐妹之间,一道看不见的、比种族差异更深的鸿沟,正在悄然形成。而挖出这道鸿沟的,正是她自己。
她缓缓转过身,拖着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向了那扇巨大的、通往外界的门口。
那并非一扇真正的门,而是一片由柔和光芒构成的、如同幕布般的屏障。
穿过它,便是世界树下那片永恒宁静的、开满了星辰般小花的草地。
她走了出去,赤裸的双足踩在柔软而又带着一丝清凉的草叶上。
她抬起头,沉默地看着那绚烂的星空。
现在,没有太阳,只有那棵巨大无朋、树冠遮蔽了整个天穹的世界树,以及那两条横贯天际的、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光带星河。
它们如同两条永不交汇的命运之河,在深邃的黑暗中静静流淌,散发着不变的、清冷而又浩瀚的光芒。
米洛丝就这么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中,倒映着这片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壮丽的星河,却没有任何神采,仿佛只是两片冰冷的、无法反射光芒的玻璃。
她想起了菲斯村的夜空。
那里的星星很小,很远,需要很努力才能看清。
父亲会指着那些星星,告诉她和凯丽丝,哪一颗星代表着回家的方向。
那个时候,凯丽丝总是会吵着要骑在父亲的脖子上,说那样就能离星星更近一点。
而现在,她站在这片离"星星"最近的地方,却感觉自己离那个温暖的家,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在这片没有时间流逝感的地方,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经是永恒。
直到一阵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那脚步声轻得像是雪花落在草地上,没有惊动这片宁静,只是带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存在感。
紧接着,一件带着淡淡木质清香和体温的、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是一张薄薄的、由某种不知名植物纤维织成的毯子,柔软而又温暖,驱散了些许深夜星空下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米洛丝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在这片神圣的禁地,除了那位如同神明般的存在,不会有别人。
维卡洛斯没有说话。
她只是绕到米洛丝的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缓缓坐了下来。
她没有看米洛丝,只是抬起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她已经看过了无数个岁月的、绚烂而又孤寂的星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沉默。
它不尴尬,也不压抑。就像这片星空本身一样,宏大、宁静,仿佛能包容一切的语言和情绪。
米洛丝那颗因为剧烈内耗而紧绷的心弦,在这份无言的陪伴下,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维卡洛斯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两条缓缓流淌的光带星河。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又朦胧,仿佛穿透了数万年的时光,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同样宁静的夜晚。
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刚刚诞生、对世界充满懵懂的银发精灵。
她也曾这样坐在世界树下,为自己无法理解的情感而困惑,为那无法排解的、与生俱来的孤独而感到迷茫。
然后,一条巨大的、通体流光溢彩的水晶巨龙,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边。
她不会用语言来询问,也不会用拙劣的意念来安慰。
她只是将自己那如同山峦般巨大的身体盘踞在她的身旁,用她那华丽的、不断变幻着色彩的头颅,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蹭一蹭她小小的肩膀。
然后,她也会抬起那颗漂亮的头颅,陪着她一起,沉默地看着这片永远不会改变的星空。
米洛丝沉默了很久,最终也还是缓缓地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共享着同一片星空,也共享着一份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各自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