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的时光，在世界树下这座永恒的大图书馆里，如同溪水般无声无息地流淌而过。
对于外界的卡洛雷拉而言，或许是王朝的更迭、英雄的崛起与陨落；但在这里，唯一改变的，只有书架上那几乎不可察觉的尘埃，和两个正在以各自方式成长的、孤独的灵魂。
米洛丝早已离开了那张象征着新生与噩梦的白色绒毛"床"。
她占据了大图书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光线昏暗，被一座如同山峦般的巨大书架遮蔽，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洞穴。
她不再蜷缩，而是挺直了脊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坐在那里，面前堆满了从书架上取下的、关于各种能量与法则的古老典籍。
她的白发依旧，那双蓝色的眼眸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如同结了冰的深海。
数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将一种冰冷的、生人勿进的气质，深深刻入了她的骨髓。
毫无疑问，"lumi"这个词，已经从一个古精灵语符号，变成了她外化的性格，一道保护自己、也隔绝他人的冰冷壁垒。
而凯丽丝，也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而哭泣的、茫然无措的小女孩。
数年的时光让她褪去了最后的稚气，身形变得高挑，黑色的短发长至肩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亮，沉淀下了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沉静。
她在大图书馆里长大，以那些浩如烟海的知识为食粮，以那个如同神明般的维卡洛斯为导师。
在这几年来，除了会偶尔在饭点，或者发现什么新奇有趣的知识时，会小心翼翼地走到姐姐的"洞穴"外，轻声尝试着叫她去吃饭或者去玩之外，她便再也没有做出更多的、去打扰姐姐的举动。
她学会了保持距离，学会了在那道名为"lumi"的冰墙外，安静地等待。
直到这一日。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尘埃。
凯丽丝抱着一本薄薄的、用柔软植物纤维装订的笔记，再次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昏暗的角落。
"姐姐，你……还在看书呢？"
她的声音清脆而柔和，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快，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音量，生怕惊扰了那份沉寂。
"嗯……"
一个冰冷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单音节从书堆后传来。
米洛丝甚至没有抬头，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面前一本摊开的、用银色墨水书写着复杂魔法阵的典籍上。
对于姐姐这种冷淡的反应，凯丽丝早已习以为常。
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感到委屈，只是抱着自己的笔记，在那道无形的冰墙外站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像是分享秘密般的、轻快的语气说道。
"我最近发现一个词，是维卡洛斯教给我的，叫做‘moor’。"
米洛丝翻动书页的手指，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凯丽丝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道。
"维卡洛斯说，这是‘新’的意思。所以我想……"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凯丽丝’这个名字会让姐姐想起不好的事情，那我就用‘moor’来当做我的名字，怎么样？"
"……"
米洛丝翻动书页的手，彻底僵住了。
整个角落陷入了一片死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空气仿佛凝固，连那些漂浮的金色尘埃都停止了舞动。
‘凯丽丝’这个名字，是连接她们过去的、唯一的血色纽带。
也是米洛丝用仇恨与愧疚为自己打造的、那座冰冷囚笼的基石。
她恨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却又病态地、偏执地守护着它，仿佛守护着自己痛苦的根源。
而现在，这个孩子，要亲手将这块基石……舍弃。
为了不让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为了让她不再痛苦。
米洛丝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如同冰封深海般的蓝色眼眸，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掩地，看向了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少女的"妹妹"。
她看着她那头乌黑的、在光尘中泛着柔和光泽的及肩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盛满了期盼与不安的琥珀色眼眸，看着她那张已经褪去婴儿肥、轮廓分明而又陌生的脸。
‘Moor’。
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开始。一次彻底的、对过去的割裂。
这对她来说，本该是一种解脱。
只要她点头，那个名为"凯丽丝"的、承载了所有痛苦与罪孽的幽灵，就会永远地消失。
她就可以将眼前这个少女，当做一个全新的、与过去毫无关系的"Moor"来对待。
可是……
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要被活生生地撕裂开来。
"不行！"
一声压抑了数年的、濒临崩溃的尖叫，从米洛丝的喉咙里撕扯而出。
它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种滚烫的、灼人的恐慌。
那双总是如同冰封深海般的蓝色眼眸，此刻剧烈地颤动着，死死地锁定在眼前这个试图舍弃自己唯一身份认同的少女身上。
"你不叫凯丽丝还能叫什么？"
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让提出更名建议的少女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很快，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
数年的学习与成长，早已让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承受悲伤的小女孩。
她看懂了姐姐这句"不许"背后，那份笨拙的、不愿放手的执着。
"哎呀，这不一样，"
她的声音恢复了少女应有的明快与柔和，像一股温暖的春风，试图吹开那层包裹着姐姐的坚冰。
"维卡洛斯不是说，会寻找让我变回去的办法嘛，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再改回去。"
她抱着自己的笔记，向前走了几步，自然而然地在米洛丝身旁那堆积如山的书堆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仿佛那道无形的冰墙从未存在过。
"而且‘moor’，也可以是‘新生’的意思嘛，就像是说我复活了一次一样。"
她偏着头，看着姐姐那紧绷的、写满了抗拒的侧脸，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的好坏。
米洛丝没有回应。
她被自己那声失控的"不许"和凯丽丝这番"滴水不漏"的解释，彻底击溃了所有的防御。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身旁那个温暖的、属于"人类"的身体所散发出的、让她既抗拒又无法舍弃的熟悉气息。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凯丽丝以为她又将自己封闭起来，久到连空气中漂浮的光尘都仿佛凝固。
最后，米洛丝微微低眸，那长长的、白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她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声说道：
"……随你。"
这两个字，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却又重得如同她放下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凯丽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比大图书馆里任何一颗魔法水晶都要璀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横亘在她们之间那座名为"lumi"的、厚厚的冰墙，终于裂开了一道可以透进阳光的缝隙。
"那，从今天起，我就叫墨（Moor）了！"
她欢快地宣布，然后将自己手中的笔记摊开，推到米洛丝的面前。
"对了姐姐，你看，这是维卡洛斯教我的‘压缩式魔法’的能量流转图，她说这个和你的空间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
墨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方向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数年来的所学所得。
她指着笔记上那些复杂的、米洛丝从未见过的符文与公式，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它们的原理和维卡洛斯对它们的解读。
米洛丝没有再看自己面前那些深奥的银字魔法阵。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身旁那本摊开的、写满了清秀字迹的笔记所吸引。
她看着那些理论，听着墨那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求知欲的讲解。
"……所以，如果将这个节点的时间流速减缓0.01秒，再将空间坐标进行一个微小的偏折，是不是就能在不引发大规模法则紊乱的情况下，实现短距离的无延迟传送呢？姐姐，你觉得呢？"
墨讲完了自己的想法，转过头，用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眸，期待地望着米洛丝。
米洛丝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她没有回答那个深奥的魔法问题。
她只是缓缓地伸出手，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在墨惊讶的目光中，轻轻地、笨拙地，落在了她的头顶上，揉了揉那头乌黑的、柔软的及肩发。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菲斯村的溪边，她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墨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浑身一僵。
她能感觉到头顶那只手传来的、微不可察的颤抖，和那份冰冷之下、被小心翼翼压抑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感。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米洛丝的手在墨的头顶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做出更亲密的动作，只是缓缓地收了回来。
她再次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墨摊开的那本、写满了清秀字迹的笔记上，落在了那个被圈出来的、关于"时之沙"与"空间偏折"的复杂公式上。
"魔力流动没控制好的话，节点会超载的。"
"欸？"
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姐姐会直接切入这个话题。
米洛丝伸出那根纤细的、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墨笔记上的一个符文节点上。
"你设想的这个时间节点，本质上是一个极其脆弱的法则奇点。任何过量的魔力涌入，哪怕只是超过了理论值的千分之一，都会导致奇点瞬间坍塌。届时，你所期望的‘无延迟传送’不会发生，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个不受控制的、小范围的空间风暴。运气好的话，传送的物体会被撕裂成基本粒子；运气不好的话，这个风暴会吞噬掉周围的一切，包括施法者本人。"
她用最平淡的语气，阐述着一个足以致命的可怕后果。
这数年来，她在大图书馆深处，日复一日地与这些冰冷的、关乎空间与法则的知识为伴。她对空间魔法的理解，早已达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墨怔怔地听着姐姐的讲解，那双聪慧的琥珀色眼眸中，充满了惊讶与敬佩。
她只看到了这个理论可能带来的便捷，却从未想过背后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风险。
她看着米洛丝那张被昏暗光线笼罩的、冰冷的侧脸，看着她那双在谈论自己熟悉的领域时、会不自觉散发出自信光彩的蓝色眼眸。
在这一刻，她眼中的姐姐，不再是那个被痛苦与仇恨折磨的可怜人，而是一位强大、冷静、充满了知识魅力的魔法学者。
"那……那怎么办？"
墨下意识地追问，完全进入了学生向老师请教的状态。
"如果不能直接对节点进行干涉，那这个理论……不就无法成立了吗？"
"谁说不能干涉？"
米洛丝淡淡地反问。
她抽过墨手中的羽毛笔，在那本笔记的空白处，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充满了美感的姿态，迅速绘制出一个全新的、由数十个微小符文组成的复合魔法阵。
"你不能直接‘减缓’时间，但你可以‘欺骗’它。"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发出"沙沙"的轻响。
"通过构建一个微型的‘伪空间’，将目标节点包裹起来。在这个伪空间内部，时间流速可以被设定为与外界不同。这样，你对节点的所有操作，在外界看来，都发生在一个被‘拉长’的时间维度里。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精确控制魔力，而不会引发超载。"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简洁的线条和符号，在旁边标注出每一个符文的功能和它们之间能量流动的路径。
那不再是墨笔记上那种带着探索意味的草稿，而是一个逻辑严密、结构完整的、可以直接投入实验的成熟构想。
墨彻底看呆了。
她看着笔记上那个由姐姐亲手绘制的、复杂而又精妙的魔法阵，看着那些她从未想过的、天才般的构想，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绽放出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名为"崇拜"的光芒。
"姐姐……你好厉害……"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米洛丝画下最后一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发自内心的赞美，像一股温暖的、无法抗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内心最后一道名为"lumi"的冰冷堤坝。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她心底涌起，让她那总是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将羽毛笔还给了墨，然后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面前那本银字魔法典籍，仿佛刚才那个侃侃而谈的魔法学者不是她一样。
"……只是理论而已。"
她用一种故作平淡的、生硬的声音说道。
墨看着姐姐那有些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地绽放开来。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将那本写下了姐姐构想的笔记，视若珍宝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大图书馆的角落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冰冷的隔阂，而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温暖的默契。墨安静地坐在姐姐身边，仔细研究着笔记上那个全新的魔法阵。
而米洛丝，虽然依旧看着自己面前的书，但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了身旁那个正在认真学习的、名为"墨"的……妹妹。
时间的流动，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又具体。
不知过了多久，当墨终于从复杂的演算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时，她一转头，便看到了让她心头一暖的画面。
姐姐依旧维持着那个看书的姿势，但那张总是紧绷的、冰冷的侧脸，此刻却异常的柔和。
她的目光虽然依旧落在书页上，但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浸在思考中的笑意。
而她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苍白的嘴唇，此刻，正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在经历了数年冰封之后，终于再次绽放的、真实而又温暖的微笑。
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触碰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贪婪地，看着姐姐脸上那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月光般柔和的笑意。
大图书馆的光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将一道绚丽的彩虹投射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仿佛一座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