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图书馆的露台,是一个由世界树的巨大枝干天然形成的、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半圆形平台。
清冷的风从无尽的云层下吹拂上来,带着高空特有的、纯净而又稀薄的气息。
维卡洛斯赤着双足,安静地坐在一张由活体藤蔓编织而成的椅子上,面前的石桌上,摊开着几张由"幽谷"精灵特殊处理过的、轻薄如纱的莎草纸。
这些是奥罕森刚刚送来的,上面用古老的精灵文,记录着外界卡洛雷拉大陆最新的情报。
"真是……麻烦的两姐妹。"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凯斯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露台上,她没有坐,只是斜倚在由水晶构成的栏杆上,那双变幻莫测的彩瞳,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图书馆内、那个昏暗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维卡洛斯没有抬头,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莎草纸上那些关于"血旗氏族"与西卡罗恩公国边境小规模冲突的记录上。
"这样比强迫她们和解要好的多,不是吗?"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淡,像露台上流淌的风。
"唉……谁知道呢,"
凯斯撇了撇嘴,收回了视线,转而用一种有些烦闷的语气说道。
"吾最近又去看了看大姐,她估计没个几十年醒不过来了。"
维卡洛斯翻动莎草纸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样么。"
她轻声回应。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凯斯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到维卡洛斯身边,目光也落在了那些记录着外界纷争的莎草纸上
"虽然在‘牧野’的周旋下,那边的战争频率确实少了,但是这是一个被暂时掩埋的火药桶,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呢?那个偷了火种的人类到现在还没找到,血旗氏族的那帮蛮子可没什么耐心。"
维卡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莎草纸上一个代表着"菲斯村"的、已经被划掉的地名。
数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曾经存在的村庄,在地图上彻底消失。
"……我知道,"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外表不符的、跨越了时光的悠远。
"再等等吧。"
"等?等什么?"
凯斯有些不解。
"等米洛丝那丫头彻底想通?还是等那个叫墨的小丫头真的研究出什么逆天的炼金术?"
维卡洛斯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露台的边缘,俯瞰着下方那如同无尽海洋般的云层。
风吹起她银色的长发,让她那身简单的白色长裙随风飘动,仿佛随时都会融入这片云海之中。
"我在等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什么答案?"
"一个关于我自己的答案。"
维卡洛斯转过身,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凯斯。
"凯斯,你不是说。我当初创造七族,只是因为‘不想再那么孤独了’吗?"
凯斯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没有说话。
"我思考了很久。我赋予了他们不同的形态,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天赋。我以为,看着这些不同的生命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看着他们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文明,这份孤独就会被填满。"
维卡洛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但是,那时的我似乎做错了。"
她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无形的风。
"我赋予了人族‘自我’,他们便有了无尽的欲望与野心;我赋予了兽人‘野性’,他们便有了难以遏制的暴力与冲动;我赋予了精灵‘优雅’,他们便有了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偏见……当时的我可能只是想让他们‘不同’,却没想过,这些‘不同’,最终会演变成相互之间的仇恨与战争。"
"米洛丝和凯丽丝的悲剧,只是这数千年来无数悲剧的一个缩影。它让我开始怀疑,我当初的那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凯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位总是平静得如同神明般的少女,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内心的困惑与自我怀疑。
她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宏大的、关乎世界本源的命题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我在等。"
维卡洛斯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了图书馆内那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我在等米洛丝和墨给我一个答案。她们一个是亚人,一个是……人类;一个充满了对人类的仇恨,一个却以人类的身份重生。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种族矛盾最集中的一个缩影。"
"如果,连她们都能找到和解的方式,如果连米洛丝都能放下那份刻骨的仇恨,重新接纳一个‘人类’妹妹……"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微笑。
"那就证明,我当初并没有做错。种族的不同,并非是仇恨的根源。只要有‘羁绊’,哪怕是血海深仇,也终有被化解的可能。"
"到了那个时候,我才会真正地、以‘世界树之子’的身份,去介入外界的纷争。而不是以一个犯了错、等待结果的、孤独的创造者。"
那轮巨大的蓝色月亮,静静地悬挂在天穹之上,清冷的光辉如同流水,洒满整个露台。
风吹拂而来,带着一丝孤寂。
维卡洛斯那番关于"羁绊"与"答案"的剖白,在清冷的夜风中缓缓消散,却在凯斯那颗总是躁动不安的心中,激起了复杂而又深刻的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整个世界的希望寄托在一对渺小姐妹身上的、孤独的创造者,那双总是变幻莫测的彩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复杂情绪。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凯斯的声音不再是慵懒或烦闷,而是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失望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与现实。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水晶栏杆,目光投向遥远的、被星河笼罩的黑暗虚空。
"你那些年去找那些古凤,又得到了什么呢?该怎样还是怎样。"
她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
"艾亚莉娜依旧觉得是大姐的错,莫斯比安那个疯鸟更是恨不得把吾等古龙族都劈成焦炭。她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结果’,从来不关心那被掩盖的‘真相’。"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往事。
"反正,吾肯定不相信古龙祖是杀了魔龙祖和古凤祖的人。"
这句话,她说的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源于血脉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维卡洛斯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她知道,凯斯所说的,是持续了数万年的、冰冷的现实。
"虽然那老爷子问什么也都不说……"
凯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抱怨。
她的目光缓缓转动,最终落向了那遥远的西北方。
在那里,卡巴伦山脉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那连绵不绝的宏伟山脊,在月光下勾勒出苍凉而又永恒的轮廓。
她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想问,都问不了了。"
那份伪装出来的平静之下,是无法言说的、对逝去长辈的追忆,是对那被永远埋葬的真相的无奈。
露台上的气氛,因为凯斯这番话而变得更加沉重。
"凯斯,"
许久,维卡洛斯才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你说的对,我的想法或许很天真。"
她缓缓走到凯斯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沉默的山脉。
"但是,天真的想法,也好过什么都不想。就像你,虽然嘴上说着她们无可救药,却依旧会一次又一次地去找芮丽娅和艾亚维娜,不是吗?"
凯斯的身体猛地一僵,猛地转过头,那双彩瞳中闪烁着恼羞成怒的光芒。
"吾……吾只是去找她们喝酒!谁跟她们聊那些破事了!"
"是吗?"
维卡洛斯没有与她争辩,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那下次,也带我一个吧。"
"……"
凯斯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着维卡洛斯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丽、却又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脸,最终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将后脑勺留给了她。
"吾才不要带你这个不喝酒的闷葫芦!"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那条漂亮的水晶龙尾,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愉快地摆动了一下。
维卡-洛斯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图书馆内。
透过那巨大的落地水晶窗,她能看到,那个昏暗的角落里,两个身影依旧依偎在一起,头靠着头,共同研究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柔和的魔法光晕将她们笼罩,那画面,宁静而又温暖。
"你看,"
维卡洛斯轻声道,像是在对凯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即使是在最冰冷的‘lumi’里,也终究会照进一缕名为‘墨’的、新的光。"
"希望吧。"
凯斯闷闷地回答了一句,但声音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疲惫与现实,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那份属于年轻生命的、温暖而坚韧的连接,似乎真的有某种奇特的力量,能够稍稍抚平这些古老存在心中那亘古的孤寂与疲惫。
"但是外界的事,我们也不能完全不管。"
凯斯很快从那份短暂的温情中抽离出来,她重新靠回栏杆上,那双彩瞳中的光芒变得严肃起来。
"大姐和三姐都还在沉睡,万一血旗氏族那帮疯子真的和西卡罗恩公国彻底打起来,引爆了整个西北域块的火药桶,光靠一个‘牧野’可按不住。到时候二姐也不得不下场,到那时可就真的不只是凡人的事情了。"
"我知道,"
维卡洛斯收回了望向图书馆的目光,她的神情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
"最近我听说,奥库斯特帝国出现了一名新的大魔导师,我已经让奥罕森去私下联系他了,尽量让更加开明的后人继位。"
凯斯听到"大魔导师"这个词,歪了歪她那颗华丽的脑袋,彩色的龙瞳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你是说,让那个叫巴尔的魔法师去找他那个王储朋友?"
"差不多,"
维卡洛斯点了点头,承认了凯斯的猜测。
"巴尔虽然年轻,但他的魔法理念很新颖,更重要的是,他与奥库斯特的王储私交甚笃。一个开明、强大且对其他种族没有偏见的帝国,对于稳定整个卡洛雷拉的局势至关重要。这是我们计划的第一步棋。"
"第一步棋……"
凯斯咀嚼着这个词,她看着维卡洛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明白了她并非真的什么都没做。
"所以,你所谓的‘等’,其实是在等这盘棋的棋子,都摆放到位?"
"算是吧。"
维卡洛斯没有否认,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无尽的云海,仿佛能穿透这层层阻隔,看到那片纷乱的大陆。
"等米洛丝的‘答案’出现,等奥库斯特的‘新王’就位,等那个人类盗火者……自己露出马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等找到之后,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凯斯被维卡洛斯这番言论,弄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绕着维卡洛斯走了两圈,那双总是变幻莫测的彩瞳中充满了探究与不可思议,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出那些不属于"维卡洛斯"的东西。
"行吧行吧,"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重新回到栏杆上,用一种近乎投降的、没好气的语气说道。
"你啊,什么时候学的这一套的……"
在她的印象里,维卡洛斯一直都是那个安静、纯粹、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世界树之子。
她可以创造生命,可以理解法则,但对于凡人之间那些充满了阴谋、妥协与利益交换的"政治",她应该是一窍不通的。
维卡洛斯听到凯斯的抱怨,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再次穿透那巨大的水晶窗,落向了图书馆内那个昏暗的角落。
在那里,墨正指着笔记上的某个地方,兴致勃勃地向米洛丝解释着什么,而米洛丝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却侧着耳朵,听得异常专注。
"嗯……算是从墨身上学的?"
维卡洛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为罕见的、近乎调侃的笑意。
"从那小丫头身上学的?"
凯斯一脸不信,她也顺着维卡洛斯的目光看去,怎么也无法将那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少女,和这些纵横捭阖的权谋之术联系在一起。
"她看历史看的很清晰,"
维卡洛斯轻声解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作为"老师"的、不易察觉的欣赏。
"我教她古精灵语,教她法则的构成,而她,则用那些被记录在典籍里的、凡人自己的历史,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墨曾经说过的话。
"她告诉我,在历史中,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是永恒的,也没有任何一个英雄是完美的。所有的繁荣都建立在废墟之上,所有的和平都只是下一次战争来临前的短暂喘息。他们就像一群在黑暗森林里不断追逐火光的旅人,既害怕被黑暗吞噬,又害怕那火光会引来更强大的野兽。"
"她还说,想要让这群旅人安分下来,最高效的方式,不是给他们更多的火,也不是替他们赶走野兽。而是让他们看到,在森林的尽头,有一片不需要火光也能生存的、真正的‘光明之地’。"
维卡洛斯转过头,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凯斯。
"所以……"
凯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所谓的‘布局’,其实都是那个叫墨的小丫头给你出的主意?"
"不能这么说,"
维卡洛斯摇了摇头,纠正道。
"她只是给了我一个从另一个视角看世界的思路。她让我明白,想要解决‘种族’之间的矛盾,或许并不需要去强行抹平他们之间的‘不同’,而是需要为他们创造一个足够大的、可以让他们放下彼此的‘不同’,去共同追求的‘目标’。"
"而那个和平、繁荣、且对所有种族都保持开放的奥库斯特帝国,就是我们现阶段,可以给予整个卡洛雷拉世界的、最好的‘目标’。"
凯斯沉默了。
她看着图书馆里那个正与姐姐分享知识、脸上洋溢着纯粹快乐的少女,再也无法将她和一个普通的、天真的孩子划上等号。
"真是……怪物一样的小丫头。"
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带着几分敬畏、又带着几分嫉妒的感叹。
维卡洛斯听到她对墨的这个"评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凯斯已经彻底接受了她的计划,也真正地,将墨视为了这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