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琪亚被莉亚拽回宅邸后,女仆们围上来替她更衣、净手、重新梳头。宴会已近尾声,贵族们陆续离场,只有沃姆留宿在客房,说是不便连夜赶路。
母亲把她叫进书房,关上门训了一通。话不长,语气也不重,但每一句都让露琪亚把下巴压得越来越低。
“你今天是主角。主角擅自离席,让来的宾客怎么想?”
“带猎犬,还跑去奴隶酒宴。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父亲的面子?”
“你已经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露琪亚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母亲叹了口气,“去吧。今晚好好想想。”
露琪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门闩扣上。
“都是因为我……”
她抱膝蜷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白天斗兽场那些画面开始在脑子里转。被撕咬的奴隶,溅在沙地上的血。还有那个黑头发的少年,被按在地上打的时候,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儿,她把脚趾也缩了起来。虽然今天是她的生日。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父亲一直在应酬,说了一整天的话,没顾上和她说几句。莉亚一直是关心她的,她当然知道。但今晚莉亚斥责那个奴隶时的样子,她从没见过,像是换了一个人,有点吓人。
宴会上那么多人,她坐在中间,身为主角却像个局外人融不进去。
微风掀动窗帷,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
露琪亚忽然松开膝盖,抬起头。
“我得跟他道歉。”
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
“……还得给他疗伤。”
偏房是莉亚存放日常杂物的。她摸黑翻了一阵,找到了绷带和几根晒干的药草。莉亚总在这里多备一些,因为她三天两头磕着碰着,用得比谁都快。
她把东西塞进怀里,从柜底翻出一件深色斗篷披上,又把枕头塞进被褥里,鼓起一个模糊的人形。然后吹灭烛焰。
悄咪咪地开了一条门缝。走廊的烛台已经熄了,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偶尔有侍女端着蜡烛走过,鞋跟在石板上叩出轻而远的声响。露琪亚等那脚步声拐过转角,侧身溜出去,贴着墙壁,从侍女窄梯下到后廊。后廊没有灯。她熟门熟路,每一块松动的石板,会吱呀响的门,她都知道怎么避开。穿过灌木丛生的后院,沿着仆役用的侧巷,一路绕开巡夜的守卫。 直向宅邸外侧的马棚。
空气里隐约飘来马粪味,露琪亚摸索躲到灌木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奴隶们都睡在马棚旁边的矮棚里。鼾声震天响。有个秃子横躺在干草堆上,四肢摊开,嘴张得老大,鼾声是最响的。
黑犬坐在矮棚外,背靠着土墙,还没有睡。
他的左眼眶还肿着,伤口在月光下是一团暗色的痕迹。衣服没换,胸前那片被豹爪划破的地方还敞着,隐约看得见下面胡乱缠了几圈的旧布条。
露琪亚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
黑犬的耳朵动了动。
他偏过头,右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灌木丛那片阴影。
“你在那边干什么呢。”
灌木丛抖了一下。一团黑影慢慢挪到月光底下。
“……我……想来道歉。”
露琪亚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斗篷的兜帽滑到脑后,金发散在肩上。
“都是因为我你才被揍的。”
黑犬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不再看她。
“你在说什么呢。是我自己多事,自作自受罢了。”
“如果我没执意要喝那口酒,你就不会被揍了!”露琪亚抬起头。
“是我自己递过去的。”黑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奴隶擅自接触贵族,这本来就是找打。我该知道的。”
“你只递了一杯酒给我!”露琪亚往前迈了一步。
黑犬没有回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露琪亚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想起莉亚打翻酒杯时惊慌的脸色,能让素日如此温柔的莉亚那么生气,一定有什么理由。而他在面对护卫时也没有辩解,没有躲。脸上只有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真的是他的错吗?
“……那。如果不是我,你今天也不会和那种猛兽战斗。”
黑犬听罢思索了下,原来她就是“大日子”的主角吗。
“我生来就是和猛兽战斗的。”
“那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的人都死了。”
“为什么不逃走?”
“被抓住打得半死。”
“不被抓住呢?”
“那也会饿死。没人会给我这样的奴隶活干,就没饭吃。”
“怎么会?”露琪亚皱起眉,“卖水果,当木匠,帮人搬货,总能赚钱吧?我看街上很多人都这样。”
黑犬沉默了一瞬。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懂。
“那些活,自由民才能干。奴隶没有名字,我们这样的更没有人雇。”
“……那就去别的领地。”
“没有通行证,被抓到就会被吊在城门口,让所有人看。”黑犬低垂着眼睛,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上显着一种被反复问过太多遍之后的不耐烦。“你说这些都没用。奴隶就是这样。”
“可是这不公平!”
黑犬愣了。终于转过头,眼神落到眼前的人身上。
露琪亚站在月光下,胸膛起伏着,眼睛亮得有点发烫。她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错。做错事连累了别人,就要向对面道歉。受伤了,就要有人给他包扎。这是平日里莉亚一直教导自己的。但就算没人教,这又有什么难懂的?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不肯认可自己的话呢?
“凭什么奴隶——”
“你来这儿到底是为了干什么?”他的语气松懈下来,“如果只是来道歉的话,行,我接受。可以了吧?”
露琪亚被提醒一样。收起那副咄咄逼人的态度。
“啊——我差点忘了。”
她从斗篷口袋里摸出绷带和药草,往前一递。
“我来给你疗伤。”
黑犬看着那堆东西,脑子卡了一下,还没转过弯儿来, 少女已经蹲到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药草,往他肿起的左眼眶凑过来。
“嘶——”
“疼吗?”
“……一点也不疼。”
露琪亚的嘴角弯了一下。“明明就很疼的样子。”
她把药草在掌心里搓了搓,搓出汁水。手指沾着那点凉意,慢慢点在他眼眶上,力道比刚才更轻。然后是他的肩膀。她低头看着那道被豹爪划出来的伤口,边缘还泛着红,有些地方皮肉翻起来,已经结了一层痂。她抿了抿嘴,把药汁一点一点擦上去。
月光下,她的金发一晃一晃。额头因为专注微微皱着。
黑犬没动。
眼前的贵族女孩儿在干什么?他不认识她,甚至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她管闲事到被骂,现在还偷偷跑出来给自己这个被打得半死的奴隶上药。
这说不通。
我又在干什么?自己既没有直截了当推开她。她的手很轻,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甩开。也没有像面对贵族时平常那样避开她,而是僵在那里不知所措。任凭那双柔软的小手在身上涂涂抹抹。
“那个……绷带好像不太够。”少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左肩已经裹上了一层绷带。裹得很仔细,不松不紧,末尾塞进内侧。但她手里剩下的绷带,显然不够裹他胸前那道更长的伤口。
“我也没打算让你裹那边。”黑犬把衣服重新披上。目光不知道盯哪里。
露琪亚收好药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子。月光把她斗篷上的褶皱照得发灰。
“这样就好啦。我得回去了,免得被发现又要挨骂。”
她转身迈着小腿跑了。黑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矮棚的拐角后面。
马棚那边的鼾声一直没停。半块月亮也依旧挂在天上。
黑犬低头摸了摸肩上裹好的绷带。质地十分细腻,缠得很整齐。他把衣服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圈白色。然后后脑靠回土墙上,闭上眼。
胸口有点轻。
和喝醉时那种飘完全不一样,况且他只抿了几口,压根没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今晚大概能安稳睡着。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斗兽结束的当晚睡着一个整觉了。
露琪亚摸回房间时,宅邸还是十分安静,看来没人发现她又溜出去了。她抿嘴笑了一声。脱掉斗篷塞进柜子深处,把枕头从被褥里抽出来扔回床头,然后整个人扑进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窝已经凉了。
但她趴在里面,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