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舟快步走出院子,脸上的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他站在廊下,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方才那一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少女穿着不合身的中衣,梨花带雨地看着他,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不行。
陆寒舟闭了闭眼,将那些杂乱的念头甩出脑海。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师弟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先是去了师傅的禅房,却在门口得知师傅闭关未出,至少要三个月后才能打破关。接着他又去了藏经阁,翻阅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典籍,却没找到任何相关的记载。那些泛黄的书页上记载了各种奇闻异事,却唯独没有关于男儿身化作女儿身的只言片语。
陆寒舟站在藏经阁的窗前,眉头紧锁。
窗外是连绵的山峦,云雾缭绕间,偶尔有几只仙鹤掠过。他想起师弟从前在练剑时汗流浃背的模样,想起他端着饭碗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在比武台上意气风发的笑容。
那是个结实的少年郎,虽然瘦弱,但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可如今……
师弟变成女孩子这件事,简直匪夷所思。若非亲眼所见,他是绝不会相信的。可正因亲眼所见,他才更加清楚,此事若是传出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宗门内虽然收女弟子,但男女分居,各有规矩。师弟的情况太过蹊跷,难保不会被人当做异类,甚至被有心人利用。修真界觊觎罕见体质之人不在少数,若是被人知道师弟从一个普通男子变成了女子,说不定会以为他身怀什么奇特的灵根或秘术,引来杀身之祸。
陆寒舟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既然暂时查不出原因,那就只能先稳住局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脑海中浮现出诗远那副模样——穿着明显不合身的中衣,袖子长出一截,衣摆几乎拖到脚踝。她站在那里,看起来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锁骨在宽松的领口下若隐若现。
得先解决衣物的问题。
陆寒舟起身,趁着天色尚早,御剑下山。
宗门山脚有座小镇,镇上有一间成衣铺。陆寒舟推门而入时,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打着哈欠。
“客官,您需要些什么?”
陆寒舟环顾四周,看着满目的罗裙钗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衣裳颜色鲜艳,样式繁杂,有的绣着精致的并蒂莲花,有的缀着细碎的珠玉坠饰。他一个常年只穿素色道袍的修行之人,哪里分得清这些。
他是真的没有给女孩子买过衣服。
“……一套女子的常服。”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目光刻意避开那些过于鲜艳的颜色,“要……素净些的。”
老板娘打量了他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笑得意味深长:“是送给心上人的?”
陆寒舟的耳根顿时红了。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僵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后的剑柄,“是……表妹。”
老板娘不疑有他,殷勤地起身去挑选衣裳。她一边翻找一边絮叨:“公子生得这般俊俏,表妹想必也是个小美人儿。不知姑娘多高?喜欢什么颜色?是喜欢裙子还是衫裤?”
陆寒舟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师弟从前多高?差不多到他肩膀。如今变成女子,似乎又矮了几分,大概只到他胸口。至于喜欢什么颜色……师弟从前只穿青灰二色,那是男子弟子的常服。
他硬着头皮开口:“比我矮一个头,素色即可,裙裳……都拿一件。”
老板娘麻利地挑了几套出来,又热情地推荐配套的鞋袜和中衣。陆寒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绣花精细的肚兜和亵裤,只觉脸颊发烫。
他从不知女子穿衣如此繁琐。
最后,他挑了一套月白色的襦裙,一套藕荷色的衫裙,还有几件素净的中衣和鞋袜。老板娘用一块青布包好,笑盈盈地递给他。
陆寒舟付了银钱,提了包袱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出门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胭脂水粉摊子,又立刻移开。
师弟应该不需要那些东西。
一定不需要。
等他提着包袱回到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屋内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棂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陆寒舟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诗远正坐在床沿上发呆。
她缩着身子,两只脚悬在床边晃荡,不合身的中衣滑到一侧肩头,露出一片白净的肌肤。她的头发散落下来,比从前长了许多,已经垂到了腰际,乌黑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诗远抬起头,眼睛一亮。
“师兄!”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衣摆绊到了脚,身体一晃,整个人往前栽去。
陆寒舟眼疾手快,几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小心。”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里有些无奈。掌下的肩膀纤弱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捏碎。他能感觉到衣料下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那急促的呼吸。
诗远稳住身形,心里有些懊恼。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以前她能徒手翻墙上房,如今只是站得快了些就头晕眼花。不仅体力差,平衡感也差了许多,不知是因为胸前多了些不该多的东西,还是因为腰身细了导致重心不稳。
简直不像是个修行之人。
“师兄,师傅怎么说?”她仰起脸,期待地看着陆寒舟。
陆寒舟摇了摇头:“师傅闭关了,三个月后才能出关。”
诗远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贝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这个动作她从前也常做,那时只觉是个倔强少年的习惯,如今却带着几分少女的楚楚可怜。
“那……那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陆寒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青布,露出里面的衣裙。
“此事不得外传。”
他的语气严肃,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手指在粗布上轻轻敲了两下,一字一句道。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远房表妹,名为诗音。对外就说是来宗门投奔我,暂且住下。”
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盯着桌上那些裙衫,目光在那些精致的绣花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满脸不情愿。
“诗音?”她小声重复了一遍,撇了撇嘴,“这名字太软了,师兄,我还是叫诗远……”
“不行。”
陆寒舟打断了她,语气坚决。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诗远是男子的名字,你如今这副模样,如何还能用原名?旁人一查便知,到时你如何解释?”
诗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她本想说“那我就做男子打扮”,可话还没出口,她就觉得这是个蠢主意。且不说她如今的身形——胸前那两团东西如何束得住?还有这张脸,这头发,这细得不像话的腰身……做男子打扮只会更加不伦不类。
可她刚一开口,喉咙里就涌上一股痒意,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她的身体随着咳嗽而颤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比从前细了许多,指节如削葱根,白得近乎透明。
陆寒舟的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快步走到诗远身边,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她的身子薄得惊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掌下每一根肋骨的形状,还有那急促的心跳。
“别急,慢慢呼吸。”
诗远一边咳嗽一边在心里咒骂自己这具没用的身体。她明明只是想说几句话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她被妖兽追着跑了三里地都面不改色,如今说个话就咳成这样。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陆寒舟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想起雨天里缩在檐下的小猫。他心里顿时软了下来。
“好了,不生气了。”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名字只是一个称呼,等找到恢复之法,你再改回来便是。”
诗远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真的能恢复吗?”
陆寒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少女,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五官其实和从前差不多,却因为轮廓柔和了许多而显得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依赖和信任,和从前一模一样。
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一定能。”他郑重地说,“我会想办法的。”
诗远的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哭,明明从前她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觉得那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可如今这具身体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动不动就想掉眼泪,她拦都拦不住。
“谢谢师兄……”
她的声音软糯,尾音微微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寒舟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然后滴落在衣襟上。他心里顿时一软,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脸颊时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显得有些尴尬。
她的皮肤看起来太嫩了,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仿佛一碰就会留下痕迹。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从小照看的师弟了,而是一个……一个女子。
“……早点休息。”
陆寒舟收回手,站起身来。动作有些仓促,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杯,他手忙脚乱地扶正,茶水洒了一点出来,他却顾不上擦。
“明日我再来看你。衣裳在这里,你自己试试合不合身。”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依旧有些匆忙,差点撞上门框。
诗远——不,现在应该叫诗音了——呆呆地看着师兄离开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又看看桌上那些裙衫。那些柔软的布料,精致的绣纹,都是她从前从未碰过的。
轻轻叹了口气。
诗音……诗音……
算了,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慢慢躺回床上。中衣还是师兄的,领口太大,一动就滑到肩头,露出大片肌肤。她懊恼地扯了扯衣襟,又发现自己这动作好像太……太姑娘气了些?
她赶紧把手放下来,平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师兄方才扶着她时那温热的掌心。他的手好大,几乎能包住她整个肩膀。还有他语气里隐约的紧张,他差点打翻茶杯时的狼狈,他手指悬在半空中时那短暂的犹豫。
诗音的耳根微微发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一定是这具身体太奇怪了,才会让她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等恢复了男儿身,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的。
再附一张女主美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