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诗音决定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
她是个男人，虽然身体变了，但心没变。她不能事事都依赖师兄，那样太没用了。
于是，当陆寒舟去收拾碗筷的时候，诗音坐在铜镜前，打算自己把头发扎起来。
她抬起手，将一头长发拢到脑后，手指刚插进发丝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太多了。
这头发比以前长了一倍不止，又厚又密，一只手根本握不住。她从前是短发束冠，随便拢一拢就能扎好。可现在这头发铺散开来，像一匹黑缎子似的，又滑又软，握住了左边，右边散下来，拢住了右边，左边又滑下去。
诗音皱起眉头。
她换了只手，试图用手腕压住发根，再慢慢收紧。可她的手掌比以前小了整整一圈，五指张开也拢不住那一大把头发。好不容易勉强握住，指尖却够不到桌上的发带，稍一松手，拢好的头发又散落下来，铺了满肩。
“……”
诗音的嘴角抽了抽。
她不信邪，侧过身子，一边用手肘压着头发，一边伸长手臂去够发带。结果肘弯一松，头发从臂弯里滑出来，垂到胸前，缠在衣襟上。
她低头看着缠在衣襟上的那缕头发，沉默了。
以前她羡慕过那些女弟子一头青丝好看，现在她只觉得这玩意儿麻烦透顶。
就在她跟自己的头发较劲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在做什么？”
诗音转过头，就看到陆寒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正皱眉看着她。
她现在的样子颇为狼狈——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还有一缕缠在衣襟盘扣上，手指还勾着发带，整个人像是被自己的头发困住了。
“扎头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挫败。
陆寒舟的目光落在她缠在盘扣上的那缕头发上，眉头跳了一下。他走上前，先将她衣襟上的头发解下来，又将桌上散落的发丝一一拢起。
“手变小了，握不住这么多头发。”诗音小声嘟囔，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嗯。”陆寒舟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诗音身后，将她背后的长发拢在一起。那头发又厚又滑，他试了两次都没握住全部，干脆分成两股，先拢住一股，再并拢另一股，这才勉强握住了整束。
诗音的身体顿时微微僵住。
她能感觉到师兄温热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后颈，将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收拢上来。指腹贴着头皮的触感很轻，却让她后颈一阵发麻，心里也跟着痒了起来。
陆寒舟的动作很慢，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生疏。他显然也没给女子梳过头发，嘴角微微抿起，神情专注而严肃，像是在研习什么高深的法术。他将拢好的头发笨拙地缠绕发带，扎了两圈，发现太松，又拆了重来。第二次绕了三圈，又太紧，把诗音的眼角都吊了起来。
诗音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的眼睛被扯得微微上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寒舟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里的画面，沉默片刻，手上默默放松了些力道，又开始第三遍系发带。
这一次总算勉强扎住了，发髻歪歪扭扭地立在脑后，周围散落着不少碎发，看起来随时会散开。但至少，头发被固定住了。
“好了。”陆寒舟的声音响起，语气正经得像在宣布功课完成。
诗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发髻确实歪得不像样子，碎发乱糟糟地垂在脸颊两侧，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但师兄站在她身后，手指还搭在她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暖意。
“师兄的手艺……”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还行。”
陆寒舟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咳嗽一声，收回手，转移话题道：
“去洗漱吧。”
诗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向门外的水井。
她拿起木桶，将桶放入井中。井绳在手中滑过，她攥紧绳子往上提——
木桶在井壁上磕了一下，提上来不到两寸就停住了。
诗音愣了一下。
以前的自己提一桶水轻轻松松，一只手就能把木桶从井底甩上来。可如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井绳的手——手指比从前短了一截，手掌也小了许多，井绳缠绕在掌心里，连手腕都压得不稳。
她又试了一次，双手握住井绳，身体后仰，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木桶晃了晃，又向上提了半尺，然后在井壁上磕磕绊绊地停了下来。
她的手腕开始发酸。
“需要帮忙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诗音转过头，就看到陆寒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她身后，双手抱臂靠在廊柱上，目光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不用！”她倔强地说，“我自己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双腿微沉，气沉丹田——
这是她以前练剑时运力的法门，手臂上能灌注灵力，一举千斤。可如今她丹田里空空荡荡，别说灵力，连内力都提不上来一分。她咬着牙，全凭肉身的力量往上拉，胳膊绷得紧紧的，木桶晃晃悠悠地又上来了几寸。
然后她的手腕猛地一软，掌心在粗绳上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往后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诗音的后背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转头，鼻尖差点擦过陆寒舟的下巴，正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陆寒舟皱眉看着她，“连桶水都提不动？”
诗音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我丹田没灵力了！”她急急地辩解，“这具身体经脉都是空的，内力都使不出来！”
陆寒舟沉默了一瞬。
他方才没考虑到这一层。师弟变成女子，不仅身形体貌变了，连经脉、丹田、内力全都随着身体的变化而重塑了。换句话说，诗音现在和凡间的弱女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弱——因为这具身体在转化时耗尽了她的内力。
陆寒舟叹了口气，松开扶着她腰的手，走到井边，单手握住井绳，轻轻一提，木桶便稳稳地升了上来。他将木桶放在诗音面前，语气里带着无奈：
“以后这些事，不要逞强。”
诗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满是挫败。
她以前明明什么都能做的——井水她提过千百次，剑她也舞过千百次。可现在，她连一桶水都提不动，连头发都扎不好。
不，不止是这样。她连走的步子都要变小了，因为腰身细了，重心变了，走快了会晃。上台阶的时候要两只脚一级一级上，因为腿不够长了。拿筷子的时候手指要往下握，因为手掌小了，筷子在手里多出一截。
她变的不仅是性别，连整个身体都缩小了一圈。
“别多想。”
陆寒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温和了些。
诗音抬起头，对上师兄那双认真的眼睛。
“你如今经脉尚未稳固，内力尽失也是意料之中。养好身子才是正经事。其他的事，有我在。”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诗音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以前的师兄也对她很好，但那是一种长兄对幼弟的照顾。可是现在，师兄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戒备？克制？还是什么别的？
“谢谢师兄。”她轻声说。
陆寒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快些洗漱，午饭时我再来叫你。”
诗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暖意。
虽然变得很没用，但至少……师兄还在。
她弯下腰，准备从木桶里舀水洗脸，却发现自己的手又酸又软，拿木勺都有些吃力。
诗音：“……”
算了，慢慢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