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愣愣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她已经在这院子里躲了两天。
第一天因为刚变成这副模样,光是适应穿裙子、重新学着走路就花了一整天。第二天师兄下山的药庐给她抓了些补气的药,她喝了之后昏昏沉沉睡了整个下午。今天醒来,感觉身体好了一些,胸口没那么闷了,说话也不喘了,只是走路还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她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
师兄说她的身份是“远房表妹诗音”,来投奔他暂且住下。这个说法漏洞百出——她是哪房哪支的表妹?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投奔?这些细节全都没有对过口径。如果一直躲着不见人,反而更惹人怀疑。
更何况,她以前是宗门弟子,认识的人不少。虽然现在容貌变了,但若是一直不出门,早晚会有人好奇“陆师兄院里藏了个什么人”。与其被动暴露,不如主动出去,让大家见习惯了,反而没人会多想。
正想着,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师兄的脚步声。师兄走路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她能听得出来。这个脚步声轻快急促,还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
“师兄!陆师兄你在吗——”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嗓门大得隔了两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诗音认出这个声音了。
是纪川。
纪川是她——不,是他以前最熟的师弟。十五岁,入宗门两年,性子直来直去,说话不过脑子,练剑的时候喜欢嗷嗷叫。以前诗远常带着他在后山练剑,两个人从早打到晚,最后一起灰头土脸地去食堂抢饭。
诗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想要去开门。
然后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裙子。
淡青色的罗裙,腰间系着丝带,袖口绣着细碎的兰花。裙摆垂到脚踝,走动的时候会轻轻摇曳。她站起来的动作太急,裙摆勾在了台阶的石缝里,她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
“……”
诗音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
院门外,纪川还在喊:
“师兄!你在不在啊!昨天的晚课你为什么没来?我——”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纪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
门里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淡青色的罗裙,长发扎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她皮肤很白,白得像是冬天屋顶上积的那层薄雪,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孱弱,脸颊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微微泛白,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愈发单薄。
纪川的脸瞬间红透了。
“你、你、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诗音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心里有个声音在嘀咕:叫什么叫,是你哥我。以前叫我诗远哥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脸红过。
但她可不能说出来。
她按照师兄教的话,轻声说道:
“我……我是诗音。”
声音软绵绵的,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
纪川愣了愣,然后猛地一拍脑门,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是你是你!陆师兄提过,说有个远房表妹来投奔他!”
诗音点点头。
“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纪川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陆师兄呢?我来找他问晚课的事。”
“师兄他——”诗音话说到一半,嗓子里又涌上那股熟悉的痒意。
该死。
这次她忍住了没咳出来,只是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水光。
纪川看到面前少女眼眶微红,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心里顿时愧疚起来。
“你别急你别急,慢慢说……”他挠了挠头,刻意放轻了声音,像是怕吵到对方似的,“你身子不太好吗?看着脸色不太好……对了,你几时到的?我怎么从没听过陆师兄还有表妹?”
诗音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的好奇心还是这么重,问起来没完没了。
“……几日前到的。”她勉强稳住声音,把师兄教的那些说辞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身子一直不太好,就……就来投奔师兄。”
“哦……”纪川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诗音,语带关切,“你看着是有点弱,得好好补补。以前诗远哥也经常身子不舒服,陆师兄没少操心,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诗音听到自己的旧名字,身体微微一僵。
“……诗远?”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对啊!诗远哥!你不是他表妹吗?应该认识他才对嘛?”纪川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又挠了挠头,语气有些失落,“不过他这几天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陆师兄说他出门历练了,一声不吭就走了,都没跟我说一声……”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说的无非是些“诗远哥不够意思”“走也不打个招呼”之类的话。
诗音静静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纪川还没说完,院门外又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纪川!你怎么又缠着陆师兄的客人问东问西?”
一个身穿浅绿色罗裙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个食盒。她约莫十七八岁,瓜子脸,柳叶眉,走起路来裙摆飘摇,自带一股利落劲儿。
是林巧儿,宗门药庐的女弟子。
诗音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林巧儿和她以前不算特别熟,但两人在药庐打过几次照面。她心思细,眼睛毒,不像纪川那么好糊弄。
林巧儿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诗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倒不是怀疑,而是初见时的那种惊艳与好奇混合的目光。然后她收回视线,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陆师兄的表妹吧?前两日听他提过,说你要来。我姓林,药庐的弟子。陆师兄让我来看看你,说你身子不好,需要调理。”
诗音微微松了口气。
师兄想得倒是周全。他应该是怕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所以才让林巧儿来帮忙——林巧儿是女弟子,进出方便,又懂医术,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有劳林姑娘了。”诗音按照师兄教的,微微低头,轻声说道。
林巧儿将食盒递过来:“我熬了些药膳,你趁热喝。陆师兄说你这几日身子虚,得先补气养血。”
诗音刚想伸手去接,林巧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看着确实比我想的还要弱一些,难怪陆师兄提起你的时候,眉头皱得那么紧。”
诗音的动作顿了顿。
“……师兄他,”她犹豫了一下,“他提起我了?”
“提了啊,不过也没说太多。”林巧儿笑盈盈地打量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只说你身子不好,让我多照看些。我可是头一回见陆师兄对谁这么上心呢。”
纪川在旁边插嘴:“这有什么稀奇的?陆师兄对诗远哥也挺上心的啊。”
林巧儿白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诗远是师弟,这是表妹。”
“有什么不一样的……”
“闭嘴。”
纪川乖乖闭了嘴。
诗音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心里涌起一股古怪的感觉。
她以前也是这样和他们相处的——和纪川在院子里比划,被林巧儿数落“又受伤了”。那时候她是诗远,是他们的师兄,说话可以大嗓门,走路可以大跨步,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可现在呢?
现在她是诗音,是陆师兄的远房表妹,一个连一桶水都提不动的弱女子。她说话要轻声细语,站姿要端庄,走路不能大跨步因为裙子会绊脚。纪川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放软了,林巧儿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和小心翼翼。
他们不再把她当成可以勾肩搭背的同伴,而是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易碎的瓷娃娃。
这种落差让她胸口发闷。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只是那种感觉——像是被从原来的生活里硬生生剜了出来,然后塞进了一个新的壳子里。壳子是好看的,但每一个缝隙都在提醒她:你已经不是你了。
“……诗音姑娘?”
林巧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诗音回过神来,发现林巧儿正担忧地看着她,食盒已经递到了面前。她伸出手去接,食盒不算重,但她的手还是有些发颤。
“你看你手都在抖,快进去歇着吧。”林巧儿替她提起食盒,顺势扶住了她的手臂。
诗音被林巧儿半扶半带地往回走,纪川在身后扬声说“那我走啦改天再来看你”,转身就跑远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白嫩纤细的手,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问自己:你还能变回去吗?
而在院门口,林巧儿扶着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轻声说了句:“方才你站在门口的样子,好像在等什么人。”
诗音一愣。
“没有。”她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快了,不够像一个初次见面的客人,赶紧补了一句,“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林巧儿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诗音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那几朵淡雅的兰花上。
她在等谁?
她没有在想任何人。
只是这两天每次门响,进来的都是同一个人,她好像已经习惯了——那扇门推开的时候,会露出一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