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在屋里坐到了申时,林巧儿送来午饭时说他去了宗门议事堂,好像是几位长老有事要商议,可能要忙到很晚。她吃完药膳,又躺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已经挂起了晚霞。
林巧儿走之前替她把食盒收走了,又隔着门嘱咐了几句按时喝药之类的话。诗音一一应了,等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天色暗得很慢。夏末的夕阳拖拖拉拉地挂在西边山头上,把半边天染成浑浊的橙色。有几只乌鸦从槐树上飞起来,呱呱叫着朝后山的方向去了。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影,宗门的外墙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有一股烧柴火的味道,从伙房的方向飘过来。
纪川以前最喜欢这个时候。他练完剑会蹲在伙房门口,一边闻着饭香一边嗷嗷叫饿。她那时候刚从师傅手里接过教导师弟的差事,每天傍晚都要去伙房把他从灶台边拎回来。
现在纪川不用人拎了。他有了新的晚课,新的对手,新的等着他一较高下的人。而她坐在这个院子里,穿着裙子,等着喝下一碗药。
诗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院门开了。
诗音听得出那个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比平常慢了一些。她下意识地想要下床,脚刚踩到地面,门外就传来了陆寒舟的声音:
“别出来,夜里凉。”
声音有些沙哑。
诗音没有听他的。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陆寒舟站在石阶下,一身白袍被月色浸透,显得整个人轮廓格外清冷。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和上午林巧儿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望了几息。
“把鞋穿上。”陆寒舟说。
诗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在青石板上微微蜷缩。她转身回去趿上鞋,再回身时陆寒舟已经进了屋,正把食盒放在桌上。
“晚饭。”
诗音走过去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小碟蜜饯。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整个胸口都暖了起来。
陆寒舟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纪川来过了?”他问。
“嗯。”
“林巧儿呢?”
“也来过了。送了药膳。”诗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熬的药膳比我以前在药庐喝的药还苦。”
陆寒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以前在药庐喝的药是我熬的。”
“……”
诗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喝粥。
“纪川问了很多问题。问我是谁,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到的。”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还问我认不认识诗远。”
陆寒舟放在桌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怎么说的?”
“照你说的说。”诗音放下勺子,看着碗里那半碗粥,“他还抱怨诗远哥不够意思,出门历练都不跟他说一声。”
屋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师兄。”诗音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一直问下去怎么办?我不可能一直躲着不见人。宗门里认识我的人不止纪川和林巧儿,早晚会有人觉得不对劲。”
陆寒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烛火,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日做得很好。”
诗音抬眼看他。
“纪川是宗门里最没心眼的,如果你连他都骗不过,就别想骗别人了。他能接受你是诗音,其他人也能。”陆寒舟移开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蜜饯上,“至于认识诗远的人,你只要记住一点——你是诗远的远房表妹,你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诗音看着他说话的样子——神情严肃,语气沉稳,眉头那股子化不开的劲儿,反倒让人觉得心安。
“知道了。”她说。
陆寒舟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换药。”
“什么?”
“手上的伤。”陆寒舟指了指她的手腕。
诗音低头一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上午提水桶时被粗绳勒的。她都快忘了这事,可道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却格外显眼,像是白瓷上的一道裂痕。
“只是勒了一下……”她想说不用了,但陆寒舟已经从袖子里取出了一盒药膏,不容置疑地在她面前重新坐下。
“伸手。”
诗音把手伸过去。陆寒舟没有接她的手,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袖口,将袖子轻轻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截纤细的手腕。然后他用指尖沾了药膏,抹在她那道红痕上。
药膏碰到皮肤的那一刻,诗音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温热,贴上她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让她后颈一阵发麻。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后腰却抵在了椅背上,退无可退。
更让她不自在的是,她发现师兄抹药的时候始终没有看她的脸。
他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手腕上,手指缓慢地打着圈,像是那道勒痕需要用十二分精神来对待。烛火映在他侧脸上,额角的发丝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火光里微微卷曲。嘴唇紧抿着,呼吸声很轻。
诗音的耳根开始发热,心跳得有些没来由地快。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训自己:这是在涂药,涂药而已!
然后陆寒舟松开了手。
“……好了。”
陆寒舟声音有些不太自然,收回手的动作比刚才抹药时更快,药膏盒匆忙塞进袖中,险些从袖袋边缘滑出来。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撂下一句话:
“早些休息。”
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脚步和来时一样平稳。但诗音看到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那是他只有在确认没人看他时才会有的动作。
院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间格外清晰。
诗音坐在那里,手腕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感。她抬起手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甘草味。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一红,把手放了下来。
窗外月光明亮。院子里的槐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有一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台阶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傍晚时分自己站在门口等的那几下门响。
然后又想起师兄说“你今日做得很好”时的神情。不是夸一个师弟练好了剑法的那种满意,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担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又不想让她看出来。
蜜饯还搁在食盒旁边,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