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陆寒舟端了早饭过来,放下食盒便说今日要去藏经阁整理典籍,可能要傍晚才能回来。
诗音“嗯”了一声,埋头喝粥。
等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放下勺子,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看了片刻。那双手白净纤弱,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连掌纹都细细浅浅的,像是一幅没描完的画。她试着攥紧拳头,掌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以前她练气五层的时候,攥紧拳头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里游走,像是地下暗流涌动,随时可以喷薄而出。可现在这具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枯竭,是空。像是被洗过一遍,干净得连残渣都不剩。
她之前尝试过一次。刚醒来那天,她按照以前的功法口诀运了一遍气,结果丹田里针扎一样地疼,经脉像被火烧过,疼得她蜷在床上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但那是因为她用了以前的功法。
以前她修的是宗门的基础心法《青阳诀》,那是男子弟子通用的入门功法,走的是刚猛路子。经脉运行图她背得滚瓜烂熟——气起丹田,走督脉,过夹脊,上头顶百会,再沿任脉下归丹田。一个周天下来,浑身经脉都会微微发热,像是泡了热水澡。
可现在已经变为女子,经脉走向虽然大体相同,但细微处肯定有差别。更何况丹田里空空如也,硬用原来的法子运气,就像拿干锅烧火,不炸才怪。
诗音盘腿坐在床榻上,这次没有急着运气,而是先闭上眼睛,尝试感知体内的灵力。
她沉下心神,将自己的意识缓缓沉入丹田。以前做内视的时候,丹田里有一团暖黄色的气旋,缓慢旋转,像是风暴中心的漩涡。现在那片空间里漆黑一片,只有虚无的寂静。
她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意念探得更深一些。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丝极细极微弱的凉意。不是灵力,也不像是真气,更像是——一种感觉。像是深冬里的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的那一瞬间,冰凉,轻盈,转瞬即逝。
但那一瞬间被她抓住了。
诗音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丢了那丝感觉。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意念包裹住那丝凉意,像是捧着一朵快要熄灭的火花。
然后她试着将它引导出来。
不是走督脉——上次走督脉差点没疼死她。这次她选了一条最温和的路径:丹田——神阙——气海——关元。这是任脉的下半段,是所有修炼功法中最基础、最安全的一段,哪怕是刚入门的新手也能走。
那丝凉意慢慢动了。
但它确实在动。从丹田深处,沿着任脉缓缓上行,经过神阙穴的时候微微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诗音能感觉到那股凉意经过的地方,经脉微微发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到了气海穴。
那丝凉意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像是一个沉睡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它停驻在气海穴的位置,缓缓旋转,然后像一株植物的根须一样,向外探出了更细的触角。那些触角沿着任脉向上下延伸,一边探向上脘,一边探向石门,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与此同时,体外的天地灵气开始缓慢地向她聚拢。
诗音闭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
那些灵气从她的毛孔渗入,从她的百会穴灌入,从她的指尖和脚心涌入。它们在经脉的入口处微微凝滞了片刻,随即被那缕凉意牵引着缓缓引入经脉,如同雨水沿着干涸的河床流下,渗进每一寸枯竭的土地。灵气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颤,接着便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像是被温水浸润般温润,带着微微的麻痒。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道细微的灵气分支到达的位置,那些从前修炼时从未被注意过的细小经脉,此刻像是被针尖般的灵丝逐一探入、贯通,打通的过程带着酸胀和酥麻的混合感,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这和她从前修炼的感受完全不同。
以前她第一次引气入体的时候,灵力入体的感觉像是灌进了一口滚烫的烈酒,经脉被灼得发热,整个人汗流浃背。可现在,这具身体对灵气的反应是柔软的、安静的、润物无声的适应,像是春天里草木萌发。
那丝凉意继续向上,经过了巨阙穴,缓缓逼近膻中。
诗音的呼吸轻得几乎停滞。
膻中穴是任脉大穴,也是心脉交汇之处。灵气流经此处时,她的心口微微一热,跟着那股凉意穿过膻中,继续向上,经玉堂、紫宫、璇玑,缓缓攀上天突。凉意每经过一处穴位便微微一顿,像是在确认穴窍的位置,而灵丝则在穴位处凝聚、回旋,将穴位周围从未被打开的细微脉络一条条疏通开来。
到了天突穴时,诗音的后颈猛地一麻,一股酸胀感沿着脊柱蔓延开来,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然后那丝凉意终于到达了督脉的起点——龈交。
贯通的那一刻,诗音的脑海中嗡地一声轻鸣。
督脉和任脉接通了。
她的身体微微挺直,能明显感觉到气流沿着脊柱——从命门、脊中、神道、大椎一路上行,穿过玉枕直抵百会——她的头顶百会穴微微一凉,紧接着,体外的灵气像是找到了决口处的洪水,从百会穴灌入,源源不断地汇聚进那条刚刚打通的循环路径。体内那丝凉意在灵气的滋养下迅速壮大,从一线涓流变成一道持续的细流,速度也比刚才快了数倍。任脉和督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气走任督,从后背升、前胸降,呼吸之间,灵气流转不息。身体里那些堵塞的、干涸的、从未被调动过的经脉,此刻像久旱逢霖的河床,正发出细不可闻的颤鸣。
还差最后一步。
那股气流沿着任脉下行,经过中脘、水分、神阙,最后回归丹田——入丹田的那一刻,诗音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了一下,气流入丹田不再消失,而是开始缓慢地旋转、沉淀,每转一圈便凝实一分。体外的灵气依旧在涌入,体内的循环还在运转,她能感觉到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积攒,虽然速度不快,量也很少,但确实在累积。
成了。
诗音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阳光正盛,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进来,晒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手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试着攥紧拳头。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灵力的存在了。很微弱,大概只有她从前练气一层十分之一的量。但那一缕清凉的灵力安静地待在丹田里,像是刚破土的一株嫩苗。
这具身体不是不能修炼。
只是需要从头开始。
诗音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曾经已经修炼到练气五层了,在同辈弟子中算得上佼佼者。纪川那小子到现在还在练气三层打转,每次切磋都被她按在地上揍。可现在她连练气一层都算不上,丹田里的灵力存量大概还不如一个入门三个月的新弟子。
但至少能修炼。
她从床榻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微微愣了愣——身体的感觉变了。不是说得更清楚了,而是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肌肉和骨头的连接处不再那么松散,重心似乎稳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诗音试着走了两步,还是轻飘飘的,但脚步落下去的时候,脚底板能感觉到更多的地面了。她走回床榻边坐下,拿起方才剩的半块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已经凉了,她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对着窗外发起呆来。
这具身体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力,比她原来的身体强很多。以前她练《青阳诀》的时候,光是引气入体就花了三天时间,而且引来的灵气很微弱,需要用自身内力催化才能勉强收进丹田。可是刚才,她才刚一调动那丝凉意,体外的灵气就主动涌进来了,像是等了很久一样。
为什么?
这具身体的经脉是女子经脉,灵根属性也许和她原来的不同。宗门女子修炼的心法她没学过,不知道和自己摸索出来的这条路径有什么区别。如果有机会,她需要去藏经阁查一查关于女子经脉的典籍——但这种书不会放在人人都能看的基础功架区域。她现在以诗音的身份,提出这个要求怎么都会显得古怪。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至少有一个小小的周天循环了,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积攒灵力。
诗音站起身,打算出门走走。练了这么久的功,浑身都发僵了,需要活动活动筋骨。她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框,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声音很杂乱,像是好几个人一起来了。有纪川的大嗓门,还有林巧儿的笑声,另外还有几个人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楚。脚步声越来越近,直接到了院门口。
然后纪川又开始喊了:“诗音妹妹!你在不在!我带师弟们来认识你!”
诗音的手悬在门框上,僵住了。
妹妹?
她慢慢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拉开房门,就听到院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干净清爽,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穿透了一众嘈杂直接落进屋里:
“诗音?就是陆师兄那个凭空冒出来的表妹?”
诗音的动作停住了。
这声音她认得。
宋清辞。
宗门藏书阁的少阁主,博览群书,过目不忘。此人说话看似温和,但经常一句就能把话问进骨头缝里。她以前和宋清辞打过几次交道,次次都被问得后背发凉。
诗音站在门内,听着院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刚找回的一点灵力还在丹田里暖烘烘地转着,手脚倒不算太冷。她伸手整了整衣襟,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站着五个人,把台阶挤得满满当当。纪川站在最前面,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林巧儿站在他旁边,手里又提着个食盒。后面还站着两个男弟子,一个又高又壮像座小山,她认得,是外门的石磊,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她不认识。最边上靠着槐树的那个人,穿一身竹青色长衫,手里卷着本书,姿态闲散,眉眼含笑,目光正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宋清辞。
他歪了歪头,眼睛微弯,笑意温和得无可挑剔,却在那副温和底下藏着几分审视的味道。他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翻一页无关紧要的书:
“这便是陆师兄那位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