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站在门口,院外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纪川咧着嘴挥手,林巧儿提着食盒微微颔首,石磊和那个瘦小弟子站在后面探头探脑。宋清辞靠着槐树,指间夹着一页书签,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是在读一行不太容易断句的经文。
“纪川说陆师兄藏了个表妹,我还不信。”宋清辞将书签夹进书页里,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宗门里可从没听陆师兄提过家里还有亲戚。”
诗音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缩。
来了。
她面上没有显出什么,只微微低下头,按照师兄教的说辞轻声答道:“远房的,隔了好几支,从前走动不多。”
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微微发颤。这次倒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有点紧张。
宋清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罗裙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说:“宋清辞,藏书阁的。纪川吵着要来看你,我正好顺路。”
纪川在旁边嚷嚷:“什么叫我吵着要来!明明是你说‘陆寒舟多了个表妹倒是稀奇’——”
“我那是陈述事实。”宋清辞面不改色。
林巧儿已经提着食盒走进院子,路过诗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纪川这个大嘴巴,今早在饭堂里把你的事说了个遍,现在半个外门都知道陆师兄有个天仙似的表妹了。”
诗音:“……”
她就知道。
“不过也无妨,”林巧儿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回身看了她一眼,“让他们早点见着也好,省得越传越邪乎。你是不知道,到了中午已经有人开始赌你是陆师兄从哪儿捡回来的了。”
诗音的嘴角抽了抽。她想说“我本来就是他捡回来的”,但忍住了。
纪川已经大大咧咧地跨进院子,拉了张板凳坐下,拍着大腿说:“诗音妹妹你别怕,他们就是好奇,不是来找茬的。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个是石磊,外门的,力气大得能扛一头牛。这个是孟小六,也是外门的,轻功好。”
石磊憨厚地笑了笑,朝诗音点点头。他身形魁梧,站在院子里像座小山,脸却生得方正憨直,看起来不大爱说话。孟小六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眼睛滴溜溜转,打量了诗音一眼,笑嘻嘻地说:“诗音姐姐好!他们都说你好看,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诗音的耳根微微发热。
以前孟小六叫她“诗远哥”的时候,可从没这么笑嘻嘻地夸过她好看。
宋清辞没有进院子。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院中的槐树、廊下的矮桌、墙角那口井,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熟悉的场景。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井边的木桶上——那桶还搁在井沿上,桶里有半桶水,是诗音早上洗脸时,费尽力气才打了半桶用剩下的。
“诗音姑娘一个人住这里?”他问。
诗音点了点头。
“陆师兄住隔壁院子,”林巧儿替她补充道,“这里本来是闲置的空院子,诗音来得急,就先收拾出来住了。”
宋清辞又“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诗音心里却有些发毛。宋清辞问问题看似随意,但每一句都问在关键处。他方才不问她的来历,问的是她的住处——因为身份可以编,但住处没法编。一个远房表妹来了,住在哪里、怎么住,这些都是可以验证的事。如果师兄没提前让林巧儿知道安排,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就会显得很奇怪。
还好林巧儿嘴快,替她答了。
“巧儿姐。”诗音轻声叫住林巧儿,“今天的药膳……”
“哦对!”林巧儿转身去开食盒,“今天换了方子,加了当归和黄芪,你趁热喝。”
诗音走到廊下坐下,端起那碗药膳。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她皱了皱鼻子,还是小口小口地喝起来。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她微微打了个寒颤,随即感到一阵舒服的松弛。
宋清辞的余光似乎在她端起碗的手上停了停。
诗音没注意到。她在专心对付那碗苦得要命的药,心里想的是林巧儿熬药的手艺确实比师兄好——至少这碗药没那么难喝。
“诗音妹妹,你以前在哪儿住啊?”纪川忽然开口问,“陆师兄说你是从南边来的,南边哪里?”
“青州。”诗音按照师兄教的背出来。
“青州?我听说青州那边有个挺大的修仙世家姓沈,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青州有什么好吃的?”
“……”
诗音放下碗,看向纪川。这小子是来查户口的还是来聊天的?
“纪川,你问够了没有。”林巧儿白了他一眼,又转头对诗音道,“你别理他,他就是话多。”
“问问怎么了嘛。”纪川挠挠头,“我就觉得诗音妹妹一个人在这儿肯定闷得慌,多聊聊天怎么了。”
诗音端起碗继续喝药。
还好师兄提前把“青州某镇某村沈家远亲”这套说辞让她背得滚瓜烂熟。虽然全都是编的,但编得越详细越容易糊弄人。纪川这种脑子不会转弯的,问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被细节带着走。
孟小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在井边看了看那半桶水,忽然抬头问:“诗音姐姐,这桶水快用完了,只有半桶了,需要我帮你打满吗”
“明明还有很多!”
诗音的动作微微一僵,内心愤愤不平地想到。
“她身子不好,”林巧儿飞快地接话,“你们几个大男人站着干什么,帮她把缸打满啊。”
石磊二话不说,走过去三两下就把水缸打满了。他提水桶的动作轻松得像是拿茶杯,两个来回就把缸灌得满满的。
宋清辞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走进院子,在林巧儿旁边站定,目光在诗音脸上停了片刻。
“诗音姑娘也修炼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林巧儿夹菜的手停了半拍,连纪川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诗音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没有灵根,不能修炼。”
宋清辞的眼神动了动。
这个反应是最安全的——没有灵根的凡人来投奔修行的亲戚,合情合理。如果她说自己能修炼,反而会被追问境界、灵根属性、修炼到什么层次,任何一个细节出了破绽都会被人揪住。说自己不能修炼,就堵住了所有后续的追问。
“那倒是可惜。”宋清辞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不过宗门里也有不少不能修炼的凡人来投靠亲戚,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诗音心里那块石头微微往下放了放。
“对了,”宋清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她,“诗音姑娘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诗远?”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纪川啃着馒头,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插嘴:“诗远哥出门历练了,诗音妹妹来的时候他早走了。我问过了。”
“我知道诗远出门了,”宋清辞慢悠悠地说,目光依旧落在诗音脸上,“只是忽然想到,诗音姑娘既然是诗远的远房表妹,来之前至少该见过一面。陆师兄安排住处是陆师兄的事,但诗远是她的本家亲戚,于情于理都该有个交代。”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些微笑意,语气像是在帮人纠正一处无关紧要的错漏。
“所以诗音姑娘见过他的面吗?还是在来之前连信都没通过?恕我记性好,上回诗远跟人说起家乡时,可半字没提过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诗音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话问得很刁。宋清辞不是在问她知不知道诗远,而是在问“诗远有没有提过你”。如果她说见过面、通过信,那就是在说谎——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诗远没提过。如果她说没有联系过,那就是承认一个没联系过的远方亲戚在诗远出门之后忽然跑来投奔,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她垂着眼,长睫毛微微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低声开口:“他……来之前才给我爹写的信。那时候他已经要出发了,所以没来得及跟别人提。”
她说完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被问得有些委屈。
纪川最先看不下去了。
“宋师兄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他皱着眉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盘子里,“她刚来没几天,你审犯人呢。”
孟小六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诗音姐姐人在这儿就行了,管她什么时候来的。”
林巧儿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诗音的手背,然后抬头看向宋清辞,眼神里有些许“差不多得了”的意思。
宋清辞没有收回目光。他看着诗音,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有完全合上最后一页的书。她的眼眶确实红了,但眼睛深处没有泪,而是一团灰蒙蒙的、辨不出内容的寂静。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更像是谨慎——一个不太会说谎的人在被问到痛处时,选择沉默而不是辩解。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我多问了。”他说,“诗音姑娘莫怪。”
话题就这么被揭过去了。
接下来纪川开始和孟小六拌嘴,石磊沉默地吃完了三盘菜,林巧儿催促诗音把药喝完。宋清辞没再问她什么问题,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翻两页手里的书。
气氛松弛下来,像是方才那短暂的紧张从未发生过。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林巧儿起身告辞,把食盒收拾好,嘱咐诗音晚上记得盖好被子。纪川拉着石磊和孟小六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还不忘回头喊一句“诗音妹妹改天我带你逛逛宗门”。孟小六也跟着嚷“我带你去后山看灵鹤”。
宋清辞最后一个离开。
他在院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口井边的木桶。然后对着站在廊下的诗音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诗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槐树后面,慢慢坐回廊下的台阶上,后背靠着廊柱,肩膀缓缓往下塌了半寸。
刚才那种被人一层一层剥开外皮的感觉,依然残留在她皮肤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丹田里那一缕微弱的灵力还在缓慢地旋转,发凉的手心才渐渐回温。
纪川不会怀疑。石磊不会。孟小六不会。林巧儿会帮她,但未必完全信她。而宋清辞,他大概一个字都没信。
但他没有当场拆穿。是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因为别的?
诗音闭上了眼睛,把那口气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