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温故知新

作者:andtilly 更新时间:2026/5/29 21:04:35 字数:4938

诗音以为躲过了宋清辞的盘问,至少能安生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林巧儿就又来了。这回她没提食盒,而是抱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进门就搁在桌上,说:“换上吧,今日带你去上入门课。”

诗音正在喝粥,勺子悬在半空中,愣了。

“入门课?”

“陆师兄昨晚托人带话给我,说你在青州时没入过宗门,对修行界的事一概不知。既然要在宗门长住,总不能一直两眼一抹黑。”林巧儿说着,将衣裳展开——是一套月白色的窄袖便服,样式简洁,既不太过素净也不太过招摇,适合在宗门里走动,“这是陆师兄让我给你备的。他说你身子弱,裙子不方便,备了两套裤装给你日常穿。”

诗音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片刻。料子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袖口收得妥帖,腰身也改过了,不会像她之前穿的那几套裙子一样动不动就往下滑。她想起前天自己跟井绳较劲时差点被裙摆绊倒,又想起师兄那天说“以后这些事不要逞强”,手指不自觉地在衣料上摩挲。

他知道她穿裙子不方便。虽然她没说,但他想到了。

“……师兄人呢?”她问。

“一早就去议事堂了,说今日长老们要商议秋猎的事。”林巧儿将桌上的碗碟收进食盒,头也不抬,“他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他提前跟授课的师兄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为难你。”

诗音端着碗,勺子搁在碗沿上。

这两天她几乎没见过师兄的面。早上他送饭来的时候她在洗漱,傍晚他收碗的时候她累得睡着了。只有昨天傍晚,她坐在廊下发呆,院门响了一声,她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的背影在院门口晃了一下——只停了一息,就继续走了。她以为是错觉,可第二天早上食盒里多了一碟蜜饯。

“……知道了。”她放下碗,拿起衣裳走向屏风后面。

入门课的讲堂设在宗门偏西的知新堂,专给新入门的弟子讲授修行基础。诗音跟着林巧儿穿过大半个宗门,一路上刻意放慢了脚步,却还是走得有些喘。这具身体的体力实在太差了,昨天那点灵力虽然让她的重心稳了些,但耐力和从前比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巧儿倒是没催她,只是在岔路口等了等,轻描淡写地说:“不急,还有半刻钟才开讲。”

知新堂比她记忆中要大。

她以前也来过这里——五年前她刚入宗门的时候,在知新堂坐了一个月,听白胡子老修士翻来覆去地讲修行界的常识。那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身边坐着的是陆寒舟。师兄那时候也刚入门不久,坐得笔直,听课比老修士还认真,手里拿着本小册子,把老修士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她那时候坐不住,总想往外跑。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后排的纪川睡得打呼噜,她偷偷掰了半个馒头往他嘴里塞。师兄头也不回地伸手按住她脑门,把她按回座位上。

五年后的今天,她又坐在了知新堂里。

老修士换了一个——这位看起来比原先那位年轻些,大概四十出头,留着一把稀稀拉拉的胡子,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堂下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新弟子,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穿的是统一发放的素色入门服,有的正襟危坐,有的窃窃私语。

诗音坐在靠后的位置,身边是林巧儿。

“你怎么也来了?”诗音压低声音问。

“陆师兄让我陪着你。”林巧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药丸递给她,“含在嘴里,等下要坐一个时辰。”

诗音接过药丸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喉咙里那股痒意被压了下去。

她抬头扫了一圈。前排坐着一个小胖子,正趴在桌上补觉,呼噜声隔着三排都能听见。小胖子旁边坐的是她见过一面的孟小六,瘦瘦小小的,坐姿倒是端正。右边靠墙的位置坐着两个女弟子,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其余的都是生面孔。

讲课的修士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敲了敲桌面。

“都安静。今日有新来的,老夫把基础重新讲一遍,老弟子就当温习。”

诗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先讲境界。”修士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踩过泥地,“修行之道,分九大境界。前三境为凡境,中三境为地境,后三境为天境。每一境又分初、中、后三期。”

他敲了敲黑板。

“凡境三境:炼气、筑基、金丹。炼气者,引天地灵气入体,打通经脉,化为己用。从初期的气感微弱,到中期的气走周天,再到后期的经脉贯通、丹田充盈——这一步是修行之基,没有炼气就没有后续的一切。筑基者,将丹田灵力凝实为基台,灵力的质与量都会有飞跃,到这个阶段才算真正脱离了凡人范畴。金丹者,灵力压缩到极致,在丹田内凝成一颗金丹,丹成则寿元大增,可活三百岁。你们现在所有人,包括在座的讲师,都还在地境以下打转。”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坦然,“老夫也不过筑基中期。”

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诗音却听得心里发苦。她以前修炼到炼气五层,在同期弟子里算佼佼者。从一层到五层她花了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晚上练到掌灯才回房。可如今丹田里那一丝微弱的灵力,连炼气初期的标准都够不上。

“地境三境:元婴、化神、合体。”修士继续在黑板上的潦草字迹上拍了一下,粉尘扬起来,前排的弟子眯了眯眼,“元婴者,金丹碎裂,元神显现,可元神出窍游历百里。化神者,元神与天地灵气交融,举手投足皆可引动天地之力。合体者,元神与肉身合一,法力通玄,寿元可达千年。到了这一步,基本上就是大陆上数得上号的人物了。咱们宗门掌门便是合体初期,放在整个东洲,也是能排进前十的存在。至于天境——那是传说中的境界,老夫就不讲了,免得你们好高骛远。”

下面有弟子小声道:“合体初期就能排进东洲前十?排名第二的墨渊剑宗岂不是化神遍地走?”

修士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所以墨渊剑宗是东洲第一大派。”

堂下安静了一瞬。诗音心里微微一动。她以前只知道宗门是玄清宗,是正道大宗之一,有弟子三千余人,占据青岚山脉的主峰和最富庶的一片灵脉。比玄清宗更强的不是没有——墨渊剑宗独占天脊山脉千年,门下弟子不下万人,光是剑修就够组建一支大军。这算是修行界的基本常识,她以前听师傅提过,但从没有认真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墨渊剑宗是很厉害。”修士似乎看出了弟子们的心思,“但人家在天脊山,咱们在青岚山,井水不犯河水上千年了。正道七宗同气连枝,每隔五年还有一场会盟比试,你羡慕人家不如好好练功,到时候上去比划比划。”

他又敲了敲黑板,续上之前的话题:“天境三境:大乘、渡劫、真仙。大乘者,道法圆满,可引天劫。渡过天劫便是渡劫期,寿元可达万年。至于真仙——放眼整个天元大陆,已经几千年没出过真仙了。上一个飞升的,还是四千年前的太虚真人,他有句话流传至今——”他顿了顿,等底下所有目光都聚过来,才一字一字地说,“‘天道有缺,天地灵气一直在变稀薄。’”

诗音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句话她以前也听过,但那时候年纪小,没当回事。如今再听,心里却生出些许异样。天地灵气在变稀薄——可她前日第一次引气的时候,分明感觉那些灵气像是主动在往她身体里钻。那不是普通的亲和力,那像是这具身体对灵气的吸引力。不合常理。

修士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换了个话题:“说完境界,说说功法的基本分类。这天下功法千千万,但万变不离其宗,按属性分:引天地灵气淬体为金系,主杀伐刚猛;运转周天调动生气为木系,主生机修复;纳寒气入经脉为冰系,主冻结迟缓;吞吐自然元炁为火系,主破坏灼烧;调动大地之力为土系,主防御镇守。按手法分:内修心法修己,外放术法应敌。又按流派分:剑修、符修、丹修、阵修、体修、音修、幻修——七大类。”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堂下昏昏欲睡的几张脸,忽然提高嗓门:“醒醒!这些都是常识中的常识,出去跟别派弟子说话连这些都不懂,丢的是玄清宗的脸!”

几个打瞌睡的弟子猛地惊醒,慌忙坐直。

一个胆子大的圆脸女弟子举起手:“先生,那我们玄清宗是哪个流派?”

“问得好。”修士放下茶杯,“玄清宗以剑修立宗,开山祖师玄清真人便是当时天下第一剑修。但祖师爷当年早就定下了规矩——门下弟子不拘流派,除了剑道必修以外,丹、阵、符、术各开一堂,想学什么自己去选修。所以你看宗门弟子十有八九都佩剑,但有的人包里还揣着一堆符箓,有的人能用丹药炸出一朵花来。”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诗音却想起了宋清辞——那家伙就是个典型的不佩剑的弟子。身为藏书阁少阁主,走的是书卷路子,打架未必厉害,但论知识储备宗门里没人敢跟他叫板。

“再讲讲东洲格局。”修士又喝了一口茶,翻开案头一本泛黄的书,看了两眼放下,“天元大陆分为五洲——东洲、西境、南荒、北漠、中州。中州最大,四洲加起来都比不上,但中州灵气最稀薄,反倒是各洲边陲之地灵气更盛。修行宗门大多不在中州建派。东洲有正道七宗,咱们玄清宗排第三。排第一的是墨渊剑宗,独占天脊山脉,剑修冠绝东洲。排第二的是云澜书院,儒道并修,不拿刀剑拿毛笔。排第四的是碧落宫,只收女弟子,功法走轻灵一路。还有天音阁、万兽山庄、天机门排在后面。正邪两道都有,魔修那边就不多说了——你们现阶段遇上了就是跑,别逞能。”

他合上书,语调平淡地补了一句:“修真界各宗之间表面上同气连枝,实际暗流涌动。正道七宗每五年会盟演武,既是切磋也是排座次。再过半年就是下一届会盟,宗门已经在备战了。你们新入门的虽赶不上这一届,但下一届就是你们上场的时候。”

堂下原本昏昏欲睡的小胖子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放光。孟小六也坐直了几分,手指攥紧了袖口。

诗音却想到的是另一件事。秋猎。师兄今天去议事堂,就是为了商议秋猎的事。秋猎是宗门每年一次的外出历练,弟子组队去青岚山脉深处狩猎妖兽、采集灵药,既是试炼也是积分排名的依据。往年的秋猎她都参加,成绩不错,前年还猎到过一头三阶妖兽,师兄夸了她整整三天。

今年她这副样子,别说猎妖兽了,翻个山头都够呛。

“好了,今天的基础就讲这么多。回去好好消化,不懂的可以问师兄师姐。”修士放下茶杯,拿起戒尺敲了敲桌面,“下堂!”

弟子们哗啦啦站起来,嘈杂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讲堂。前面那个小胖子伸了个懒腰,回过头来正好跟诗音打了个照面,愣了一愣,然后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你好……”他结结巴巴地说,飞快地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她,耳朵根烧得通红。

孟小六从旁边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诗音姐姐你别理他,他就这样,看到漂亮姑娘就结巴。”然后被小胖子从桌子底下踹了一脚,两个人扭成一团。

林巧儿拉了拉诗音的袖子,两人从侧门出了知新堂。

廊下阳光正烈,晒得石板路上的苔藓卷起了边。远处的钟楼敲了三声,是斋堂开饭的时辰,一阵喧哗声从斋堂方向远远飘过来,夹着碗筷碰撞的脆响和弟子们抢饭的呼声。诗音站在廊下没动,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青瓦屋顶望向后山——从知新堂的台阶上正好能看到后山山腰上那几根孤零零的木桩,草坡被踩秃了一圈,那就是以前她每天练剑的地方。

“在想什么?”林巧儿问。

“……没什么。”诗音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左手腕——那个位置她以前常年缠着护腕,现在什么都没有。

林巧儿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从食盒里又掏出一粒药丸递过来:“含着,走回去路上远。”

回去的路上,诗音走得比来时更慢。林巧儿也不催,只是偶尔伸手扶她一下。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诗音忽然开口:“林姑娘,今天那位先生说,有灵根才能修炼。”

“嗯。”

“那我……”

“你没有灵根。”林巧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我在药庐翻过你的脉案,陆师兄让我做的例行记录。脉象上看,你没有灵根,经脉结构也与寻常修士不同。”

诗音沉默了一瞬。林巧儿说的“脉案”当然是编造的,师兄不可能把她的真实脉象交给药庐。但林巧儿这么说,就是在帮她补全身份——有了药庐的脉案记录,以后谁说她没有灵根都是“有据可查”。

“……那我知道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回到院子后,林巧儿嘱咐她按时吃晚饭就离开了。那套月白色的便服搁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

诗音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闭眼凝神。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掌心里,暖洋洋的。她感受着丹田里那丝灵力缓慢地旋转,然后试着将它引出来——走任脉,过膻中,上至双手。灵力流过经脉的触感很轻,像是在皮肤底下淌过一道细细的凉意。

她对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试着将灵力集中在指尖上。以前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指尖会亮起一团淡青色的光芒,那是炼气期的灵力外放,虽然没什么威力,但至少能证明灵力的存在。可现在她的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光芒闪烁,只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白痕,淡得像烟,在日光里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就散了。

灵力太少了,少到几乎看不见。

但至少存在。

她慢慢握紧拳头,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重新收回丹田,感受着它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着——像一枚刚种下的种子,正在试探着向下扎根。她想,今天那位先生讲的九大境界,从炼气到真仙,每一境之间的距离都像是深涧鸿沟,可每一个站上顶峰的修行者,起步时不都是从这蛛丝般的一缕气开始的吗。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