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诗音盘躺床榻上，脸蒙在被子里，却没有睡意。晚饭后陆寒舟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体质特殊、经脉异常、灵力偏阴。索性坐起来，再次摆出了修炼的姿势。
屋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银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隔着几重院落隐约能听见巡夜弟子的脚步声。
她闭上眼，调动丹田里那缕灵力，开始运转小周天。
和白天不一样。
灵力刚一调动，她就感觉到了。白天运转周天的时候，那缕灵力像是一道细细的凉意，在经脉里缓慢游走，需要用意识推着它一点点前进。可现在，意识刚触到丹田，那股灵力就自己浮了上来，顺滑地钻进了任脉，像是溪水找到了早就挖好的河道。
更让她惊讶的是体外的反应。
白天修炼时，天地灵气是“缓慢涌入”的，像是雨水渗进干涸的土壤，速度温和而稳定。可现在，周围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从四面八方朝她涌过来。毛孔舒张，穴位跳动，灵气灌入经脉的速度至少是白天的三四倍。丹田里那一缕灵力在飞速旋转，每转一圈便凝实一分，像是一根细线被越捻越粗。
她稳住心神，引导灵力沿任督二脉完整运转了一个周天，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个周天运转的时间都比上一个更短，灵力的流速越来越快，经脉却没有丝毫胀痛感。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节奏如同鱼入水中、鸟上青霄般顺畅。
一个时辰后，诗音睁开眼睛。
灵力的存在感比黄昏时清晰了不止一倍，不再是一缕似有若无的蛛丝，而是一道可以明确感知的细流，安静地伏在丹田里，凉丝丝的，像含了一块薄荷糖在肚子里。内视之下，那团原本只有米粒大的气旋已经扩展到了指甲盖大小，颜色也从几乎透明变成了极淡的银白色。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两三天，她就能摸到炼气初期的门槛。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她愣了愣。
炼气初期。她以前从感应到第一丝气感到炼气一层，花了整整两个月。而现在，她从零开始，第一天打通小周天，第二天灵力壮大到这个程度，照这个速度下去，两三天就能追上以前两个月的进度。
这不只是“比从前好一些”的程度。这是彻底的、根本性的不同。
她一骨碌从床榻上爬起来，趿上鞋就往外跑。月光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石板路冰凉凉的贴着脚底，她没有提灯笼，借着月色一路小跑到陆寒舟的院门口。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剑谱，茶盏里的水还是温的。屏风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轻微的水声——然后停了。
“师兄！”
她绕过屏风，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屏风后面摆着一只沐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水面上浮着几片艾草叶。陆寒舟不在桶里，他正站在沐桶旁边，背对着她，手里拎着一件刚捞起来的中衣。水珠顺着脊背的肌肉线条往下淌，肩胛骨在月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半张脸映在烛火里，眉骨的线条被光勾得分明，水珠沿着下颌滴落，掉在锁骨的凹陷处。
诗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然后又是一寸。胸口，腰线，再往下——
她猛地转过身去。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声音变了调，尾音高高扬起，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在洗澡。”陆寒舟的语气倒是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解，“你半夜闯进来，就为了问我为什么不穿衣服？”
诗音背对着他，脸红得发烫。心跳快得离谱，像是刚从丹田里窜上来的灵力全都涌进了胸腔。她能听到陆寒舟在身后悉悉索索地擦身穿衣，然后是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对。她慌什么？
她以前跟师兄在瀑布底下冲过凉水澡，在镜湖里游过泳，打完猎灰头土脸的时候还互相拿水瓢泼过对方。师兄光膀子的样子她早就看过八百遍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现在虽然是女儿身，但内在还是诗远啊！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才对。
这样想着，她猛地转回去，目光直直地钉在陆寒舟身上，刻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理直气壮。
陆寒舟还没穿上衣，正拿一块干布擦头发。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灰色。他的五官在暗光里比平时更显深邃，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锁骨下方那颗小痣随着擦头发的动作微微移动。
她盯了两息。
三息。
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把旁边的外袍劈头盖脸地扔到他身上，声音绷得紧紧的：“你把衣服穿上再说话。”
好在这个话题只持续了一瞬。陆寒舟并未纠结，系好衣带后看向她，烛火下眼神清明：“三更半夜跑过来，什么事？”
诗音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为什么而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热度强压下去：“师兄，我发现晚间修炼时汇聚灵力的速度比今早快了许多，方才又试了一个时辰，丹田里的灵力已经壮大到原先的两倍。”
陆寒舟正在整理袖口，手指顿了顿。诗音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白天运转周天时，灵力在经脉里需要用意念推着走，收归丹田的十不存一。可刚才那一个时辰，灵力自己就在运转，灌进来的灵气至少有一半能被丹田吸收。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我就能摸到炼气初期的门槛。”
陆寒舟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时惯有的动作。过了几息，他开口却不像是回答她的发现，而是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她：“你刚才在修炼？”
“是。”
“你继续说。”他垂下眼，好像只是在确认一个细节。
“是不是和灵力属性有关？”诗音也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你说我体内的灵力偏阴。晚间阴气盛，阳气衰，阴属性灵力在夜间运转的效率自然比白天高——是这个道理吗？”
“大致没错。多数阴属性灵根的修士都会选择夜间修炼，效率比白天高出不少。但你的增幅比例不太正常，寻常阴灵根夜间修炼的效率最多比白天高出三成，按照师弟你的说法，这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陆寒舟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点在桌上，“看来我的推断没错，你的体质并不是普通的阴属性灵根那么简单。”
“我会留意，尽快在藏经阁查一些相关的书籍。”陆寒舟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慎，“这几日你暂时只在夜间修炼，白天不要尝试。在没有查清楚你的体质之前，谨慎些总是好的。”
诗音点点头，站了起来。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眼睛里那股兴奋还没完全消退，比起刚进门时又多了几分认真。离开前她走到他身边，正色道：“师兄说的对，在查清楚之前我不会去贸然尝试的……还有，虽然我现在起步慢，但我一定会勤加修炼，不会辜负师兄对我的期望的。”
陆寒舟将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剑谱合上，随手捋了捋袖口的褶皱。
“知道就好。”
诗音弯起眼睛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很快消失在门外的月色里。陆寒舟站在窗边，隔着窗棂望见她穿过院子时差点撞上那一丛月季，蹦跳着侧身避开了，发髻上的发带在月光下一荡一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