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东侧的偏厅里，日光从高窗上斜斜落下来，照着满架的古籍和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陆寒舟面前的长案上堆着十几本泛黄的线装书，最上面一本摊开的《灵根总纲》边角卷曲，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间夹杂着几幅粗糙的经脉图谱。旁边散落着几页他亲手抄录的笔记，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天写下的。
他合上手里的《东洲异物志》，揉了揉眉心。这本书记载了各种奇闻异事，从会唱歌的石头到能让人连做七天噩梦的蘑菇，偏偏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男化女的记载。他之前翻过的《经脉变异考》和《修真界奇症录》也是一样——要么是讲经脉逆转走火入魔，要么是讲中毒导致容貌改变，没有一条对得上。
陆寒舟将书放到一旁，重新拿起那本《灵根总纲》。这本书他其实已经翻过两遍了，但昨天夜里忽然想起一处细节，今天特意回来再查一遍。
他翻到记载稀有体质的章节。那一页的边角被前人用朱笔批注过，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的目光掠过几行关于九阳玄脉的描述——“天生九条阳脉贯通，修炼阳属性功法事半功倍，缺点是经脉燥热，易走火入魔”——然后停在了下一段。
“玄阴灵体：灵力天生阴寒，对水系、冰系功法亲和力极强。此体质多见于女子，男子万中无一。拥有者经脉天生宽阔，对天地灵气感知敏锐，夜间修炼效率远胜白日。灵力特征为清凉如秋水，运功时体表或有白气氤氲之象。缺点是体弱阳虚，易受寒毒侵扰，需以温补药食调理。”
陆寒舟的目光在“体弱阳虚”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诗音动不动就咳嗽、走几步路就喘、提桶水都提不动的样子。又想起她体内那道清凉如水的灵力，运功时手指上泛起的那层白气。还有她自己说的——晚间修炼速度快了好几倍，灌进来的灵气至少有一半能被丹田吸收。
每一条都对得上。
但有一处他无法确定。书上说玄阴灵体“多见于女子，男子万中无一”。诗音原本是男儿身，是因为修炼出了岔子才变成女子的。到底是玄阴灵体导致了她身体的变化，还是身体的变化让她拥有了类似玄阴灵体的特征？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下一页，一个从未听过的词条跳入眼帘。
“月华灵根：一种极为罕见的时辰属性灵根。拥有者的灵力与月相盈亏密切相关——月圆之夜灵力最强，新月之夜灵力最弱，平日亦有规律性的涨落。月华灵根属性偏阴但相对温和，不如玄阴灵体那般寒烈。修炼时灵气呈月白色，夜间修炼效率约为白日的三至五倍。此灵根极难辨识，因其平日表现与普通阴属性灵根相差无几，唯有持续观察月相变化方可确认。”
与月相相关。
陆寒舟搁下书，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诗音第一次夜间修炼确实是三天前的晚上，可那股修炼速度远超正常范畴——不仅比白天快，而且是“灵力自己往身体里灌，收归丹田的效率翻了数倍”。按照书上的标准，玄阴灵体夜间的增幅最多是比白天高出五成左右，而月华灵根是三到五倍。可诗音那晚所描述的已经不是普通的快，那种涌入体内的灵气量几乎赶得上他筑基期时全力运转功法的程度。
那天是初八。初八的月亮才刚过半弯。
他在笔记上写下“初八”两个字，在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抬头看窗外时，恰好能看到天边那轮细细的弯月——今天是十一，月光皎白了许多，离满月还有四天。
如果她的修炼速度真的与月相挂钩，那月圆之夜会发生什么？
陆寒舟在笔记上打了个问号，没有把这个猜想写完整。他将笔记塞进袖中，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本《灵根总纲》夹在腋下，打算带回院子再仔细看看。
路过三层的时候，书架深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陆师兄这三日把藏经阁当禅房了？”
宋清辞靠在一排书架旁，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越过书页看向他。他穿着那身竹青色长衫，姿态闲散，笑容温和，和上次去院子里盘问诗音时一模一样。
“查些东西。”陆寒舟答得简略。
“看出来了。”宋清辞偏了下头，朝陆寒舟怀里的《灵根总纲》看了过来，“二层那几个书架被你翻得底朝天，我还以为你在找什么失传的剑谱。”
“失传剑谱在三层，我找不着才该问你。”
宋清辞唇角弯了弯，没有接话。他的视线在陆寒舟怀里的书脊上停了停，像是认出了那本书，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翻手里的书，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一提：“对了，你那位表妹——叫诗音？前几日在知新堂听过一节入门课。看着身子是弱了些，但听得挺认真的。我还以为她只是来投奔你住几日，没想到连修行课都跟着听了。她难道也想修行？”
陆寒舟眉峰微动，宋清辞对诗音的警惕显然还没有完全放下，这在旁敲侧击的问，但他不动声色道：“她刚来宗门，多了解些总没有坏处。至于修不修行——她没有灵根，想也没用。”
宋清辞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是吗。”
陆寒舟没有再给他继续探究的机会。“你看你的书，我先回去了。”他转身往外走，绕过楼梯口的矮柜，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渐渐远去。
身后，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片刻。
陆寒舟的步伐已经消失在楼梯尽头。宋清辞将手里的书合上，夹在指间，缓步走到楼梯口，垂眼望了望二层那几排被翻得东倒西歪的书架。架上留了个空档，正是放《灵根总纲》的位置。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将手里的书放回架上，转身往里走去。
当晚，陆寒舟走进诗音的院子时，月亮正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他手里提着那盏从不离身的铜灯，怀里揣着那本《灵根总纲》。推门进去的时候，诗音正坐在窗边发呆，看到他来，眼睛顿时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