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舟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诗音又独自修炼了半个时辰，收功时丹田里那团银白色的气旋又凝实了几分。她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却没有立刻躺下。方才修炼时全神贯注，没来得及细想一件事——师兄说她的体质在宗门里能排前三，可师兄自己呢？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师兄十六岁筑基，二十岁金丹，这个速度别说在玄清宗，放在整个东洲的同辈修士里都是顶尖的。掌门清玄真人当年也是二十五岁才结丹，墨渊剑宗那几个声名赫赫的剑修，最快的也要二十三岁。师兄比他们都快，而且快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以前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件事。师兄修炼快，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师兄那么努力，天赋又好，修炼快不是很正常吗？可现在她有了玄阴灵体，修炼速度比从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点速度，在师兄面前好像还是不够看。
她趿上鞋，拉开房门。月光洒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她穿过院子，拐过那道月洞门，在陆寒舟的院门上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喊了一声“师兄”。还是没有动静。她伸手一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黑沉沉的，桌上那盏铜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床榻方向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陆寒舟面朝墙壁侧躺着，外袍搭在椅背上，被子只盖到腰际。
诗音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大半夜跑来找师兄，人到了却发现他已经睡了，总不能把人摇醒。她正准备转身溜走，床榻那边忽然响起一声轻响——短促清亮，像是手指弹在铁器上。她脚步顿住，侧耳听了片刻，只有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呜声。
诗音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出声。她正要再次退出去，床榻那边传来了陆寒舟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刚睡醒的含糊：“站在门口做什么？”
“……我以为师兄睡了。”
“睡了也被你敲醒了。”陆寒舟翻身坐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外袍披上，随手系了两根衣带，走到桌边点亮铜灯。火苗跳了两下，映出他清明的眼神——没有半分睡意。他看了诗音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吧。”
诗音在椅子上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师兄，你以前修炼为什么那么快？”
陆寒舟正在拨灯芯。
“怎么今晚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以前没细想，只觉得是师兄天赋好、又努力。”诗音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比平时端正了几分，“可今夜回头一想，师兄这速度比起稀有体质也不遑多让吧？就想过来问问——你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体质？”
陆寒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灯芯上的火苗，火焰在他眼底跳动，分不清是在回忆还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抬手拨了一下灯芯，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倒也没必要瞒着师弟，师兄我天生便剑心通明。”
诗音眨了眨眼：“什么？”
“一种先天剑道天赋。”陆寒舟的声音很平静，“和灵根属性无关，是一种心性通透度的体现——心如明镜，对‘道’的感知比常人敏锐数倍。剑心通明的人，天生就知道剑法最核心的地方在哪里。功法口诀别人看十遍还摸不着关窍，我看一遍就知道关窍在什么地方；剑法中的意与势别人需要反复揣摩，在我看来是可以直接‘看到’的东西。心魔难侵，外物难扰。修炼起来自然比别人快。”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化，既没有骄傲也没有谦虚，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典籍。
诗音听呆了。
“……所以，”她慢慢消化着这段话，“师兄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或者天赋高，是你从一出生就已经剑心通明？”
“可以这么说。”
“那为什么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陆寒舟看着她，神情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是在笑她傻还是在笑她这句话问得太理所当然。
“你也没问过。”
诗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说得她无言以对。她确实没问过。以前在她眼里，师兄就是师兄——修炼快、剑法好、面冷心热、管她管得严。这些事从小就是这样，她早就习惯了，从没想过要问一句“为什么”。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没有人会去问太阳为什么不从西边升。
她一直以为师兄也只是比别人更努力一些、更聪明一些。现在想想，纪川那小子起早贪黑地练剑，练到手腕肿了又消消了又肿，到现在还在炼气三层打转。她自己也够拼，三年的汗水才堆出炼气五层。可师兄呢？他当然也努力，但他的“快”显然不是仅仅靠努力就能解释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惭愧。跟师兄相处了这么多年，却从来不知道他身上还藏着这样的秘密。她一直把他当成最亲近的人，可她对他是怎么修炼的、他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居然一无所知。
“那……能不能详细说给我听听？”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成了认真，“我现在也是修行者了，总该了解这些吧。”
陆寒舟看了她一眼，将桌上的铜灯挪到一旁，腾出桌面来。
“剑心通明，本质上是‘心性通透度’的体现。”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无形的线，“普通修行者修炼功法，是从外往内走——先记口诀，再练运气，反复揣摩，一步一步摸索关窍。剑心通明反过来。功法拿到手，先看到的是最里面的那根骨架，再从骨架往外推，血肉自然就附着上去了。”
他抬眼看向诗音：“所以速度快。”
诗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就像别人拆房子要从外墙往里砸，他直接看到了房梁在哪里，一斧子下去就劈在关节上。
“对剑法的理解也一样。剑法有‘形’、‘势’、‘意’三层。普通剑修从形开始练，练上三五年摸到势，再练十年也许能悟到意。但我看到的顺序是反的——剑意先于剑势，剑势先于剑形。你的《清风剑法》，每一招的意境在哪里，我其实早就看得到。只是你自己还没练到那一步，我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诗音撇了撇嘴，没反驳。她以前练《清风剑法》的时候，师兄确实经常站在旁边看不说话，偶尔开口点一句，偏偏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她当时还觉得师兄肯定是偷偷多练了这套剑法才能在旁边点评她，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关节在哪里。
“那心境呢？”她追问。
“心境是剑心通明的另一个侧面。”陆寒舟收回手，交叠在膝上，“心魔难侵，外物难扰。就像一汪清水，石头丢进去会起涟漪，但涟漪过后水面很快就平了。不会被涟漪带着走。”
诗音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傅当年收我为徒时测过一次，”陆寒舟继续说，“他说剑心通明这种天赋在天元大陆上几百年才出一个，玄清宗开宗以来只出过两个，上一个死在三千年前的正邪大战里，连元婴都没活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师傅让我保密。一个十六岁筑基的弟子已经够惹眼了，要是再加上剑心通明的名头，麻烦比好处多。所以宗门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师傅和你。你以前不知道，是因为你不问。”
“行了。”陆寒舟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她面前。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这是三十年前一位女修的练气心得，我从藏经阁里顺便带出来的。她也是阴属性灵力，筑基时经历过和你现在差不多的困境——灵力积攒慢、经脉不稳、容易受寒。回去好好翻翻，里面有些调息养气的方法也许对你有用。白天别急着修炼，先把身体底子打好。这几天晚上先老老实实打坐，等灵力稳定下来再考虑下一步。”
诗音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那位女修的心得，从引气入体到经脉养护，从药膳方子到调息时辰。字迹工整清秀，偶尔还在段落旁画了小小的示意图。
她合上册子，仰起脸朝师兄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师兄”。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正要跨出门槛，忽然又转过身来：“师兄。”
“嗯？”
“你的剑心通明，就不怕我到处说？”
陆寒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去吧。”
诗音出了门。月光正盛，院子里一片清辉，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涌动着一种奇异的轻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