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册子,诗音翻了一整个上午。
说是“翻”,其实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床头,读两页就得歇一歇。昨夜修炼到子时,又跑去师兄那边聊了半宿,早上醒来时眼圈都是青的。她强撑着吃了半碗粥,靠在窗边翻开册子。
写这本心得的人叫许素,是三十年前玄清宗的一位女弟子。册子很薄,拢共不过二十来页,字迹倒是工整清秀,偶尔在段落旁画了小小的调息示意图。诗音原以为这种练气心得必定枯燥得像知新堂上的讲义,翻了几页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许素写得很实在,没有套话,全是自己踩过的坑——比如写到引气入体时提了一嘴,“初引时莫贪多,贪多必散,散则伤脉,吾尝三日夜不眠强引,结果卧床半月”。写到丹田蓄灵时又补了一段,“新力入田,勿急于运转,先以意温养,如孵卵然,急躁则破,温养则固”。
读到这两句时,诗音想起自己头一天也是吸完灵气就直接往丹田里塞,不由得觉得脸有点热。
最让她感兴趣的是一段关于调息时辰的论述。许素写道,月华灵根的修炼效率虽然以夜间为最,但每夜之间亦有差异——月相变化、时辰交替、经脉状态,都会影响修炼效果。她提出一种名为“潮汐调息”的法门:每夜修炼分三段,每段之间留一刻钟的间隙。初段温养经脉,中段吸纳灵气,后段巩固丹田。三段各有侧重,不可偏废。
“初段如潮起,以意引气,缓缓浸润经脉;中段如潮满,大开丹田之门,全力吸纳;后段如潮落,收束灵力,将今夜所得尽数沉淀于丹田深处。”
诗音合上册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白日漫长。她在屋里踱来踱去,又把册子翻了一遍,连边角的批注都读完了。午饭后林巧儿来送药膳,量了量她的脉,说她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诗音心里默默算了算时辰,离天黑还有将近两个时辰。
林巧儿走后,她盘腿上床,没有调动丹田里的灵力,只是闭上眼,把许素写的潮汐调息法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气息的进出顺序、丹田的开合时机、每段之间的间隔——她把每一个步骤都拆开来想清楚,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傍晚时分,陆寒舟来送晚饭。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诗音正趴在桌上用筷子蘸水画调息图,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圈,分别标了“初”“中”“后”三个字。
“这是什么?”
“潮汐调息。”诗音抬起头,眼睛亮得很,“许前辈写的法门,分三段修炼,每段之间留一刻钟。我想今晚试试。”
陆寒舟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先吃饭”
天终于黑了。
诗音盘膝坐定的时候,窗外恰好有一片云移开,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进来。她闭眼凝神,先是感知丹田——那团指甲盖大的银白色灵力还在,比昨夜更凝实。她调动意识触上去,灵力轻轻跳了一下,像在回应。
然后她按许素写的第一步,缓缓吸气。气息从鼻端进入,沿任脉下行,在丹田处微微一停。她没有急着引导灵力运转,而是让气息在丹田处稳住。丹田深处那团凉意先是蜷缩了一下,然后像被温水浸润的冻土一样,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第二步。她将丹田里的灵力分出一丝,沿着督脉缓慢上行。引着走——意念在前,灵力在后,像是用磁石牵引铁屑,滑而不滞。灵力每经过一处穴位便微微一顿,将穴位周围的经脉浸润透彻后再继续前行。
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她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周围的灵气浓度在以极快的速度攀升。不是缓慢增长,是几乎每一息都在翻倍。毛孔全部张开,穴位齐齐跳动,天地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从四面八方朝她涌过来。灵力灌入经脉的速度至少是昨晚的好几倍,经脉却没有丝毫胀痛——相反,每一条经脉都舒展开来,像是终于等到了它们一直在等的东西。
她稳住心神,将涌入的灵气分成数股,同时灌入丹田。丹田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银白色的气旋膨胀收缩,每转一圈便凝实一分。她按许素说的“潮满”之法,将丹田之门完全打开,来者不拒地吸纳所有涌入的灵气。
第二段结束时,她能“感觉到”房间里灵气的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明亮,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微微的暖意。
第三段。她开始收束灵力。丹田里的银白气旋从膨胀状态缓缓收缩,每缩一圈便将灵力压缩一分。多余的灵气从丹田溢出,沿经脉回流至四肢百骸,像退潮时的海水缓缓退回海中。
然后她发现了异常。
在她呼气的瞬间,经脉深处忽然涌出一股极细微的灵力气流,随着呼吸排出体外。不是丹田里储存的灵力,而是某种更细微、更精纯的东西。她试着用意念追上那缕气流,发现它穿过经脉壁障的方式极其顺滑,像是在穿过一层本来就属于它的东西。气流离开身体的刹那,空气中的凉意又浓了一分。
她想了想,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便没有深究。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离得极近的脸。
陆寒舟不知何时来了,正半蹲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一只手虚按在她膝侧的被褥上,另一只手引着一缕淡金色的灵力正从她肩侧收回——显然是在为她护法。诗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上床柱。
“……师兄?”
他离这么近干什么?
“别动。”
陆寒舟没有退开,反而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皱眉仔细打量她的脸。他的目光从她的瞳孔移到眉心,又从眉心移到颈侧,像是在确认什么。诗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要开口,他忽然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你看。”他指了指她的手。
诗音低头,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正从她体内缓缓消散,光晕边缘微微颤动,像是湖面上最后一圈涟漪。光晕中隐约可见几丝极细的纹路,和昨晚浮现的那层银色灵纹如出一辙。但那层光晕不是纯粹的银白色——在银白之外,还有一层更淡、更薄的白雾,正从她身上缓缓溢出,像一层薄纱被风吹散,飘到离她一臂远的地方便消散了。
不是灵力。她调动丹田感知了一下,发现这件事的诡异之处——她体内的灵力总量没有变化,方才将灵气中阴属性部分剥离出来释放到空气中了,灵力的阴属性反而变得更加纯粹。
那些阴属性灵气弥漫在空气中,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它们经过的地方,窗棂上的月光微微偏折,像是被什么透明的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桌面上的茶杯外壁上凝出了一层极细的水珠。窗外那丛月季的叶尖上,露水正在无声地聚集。
陆寒舟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方才推门进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灵气浓烈得像是在灵脉泉眼里站了一夜。月光汇聚在她头顶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银色光旋,即使此刻光旋已经消散,屋里的灵压仍然比外面高了不止一个层次,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灵力从鼻腔灌入肺腑。这种灵气浓度,他只在聚灵阵中见过,绝不是一个人光靠打坐就能造成的。
“刚刚修炼的时候做了什么?”他问。
诗音把许素写的潮汐调息法门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初段温养、中段吸纳、后段巩固”时,陆寒舟点了点头;说到感觉灵力涌入速度快了好几倍时,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到发现自己呼出的气里带有灵力时,他的手指停了。
“你呼气的时候,灵力也在往外排?”
“不是丹田里的灵力。”诗音想了想该怎么描述,“是经脉里的。很细很细的一缕,混在呼吸里排出去。排出去之后,丹田里的灵力反而——”她顿了顿,找了一个词,“更纯了。”
陆寒舟没有说话。他看着空气中已经消散得只剩一点残迹的阴属性灵气,陷入沉思。典籍上关于玄阴灵体的记载只有寥寥数页,关于月华灵根的描述更是语焉不详,没有任何一行字提到过这种现象。她呼出的阴属性灵气,浓郁纯粹得不是一个炼气期修士能产生的。
“典籍上没有这种记载。”他收回目光,皱着眉头说,“但既然没有坏处,反而能提纯灵力,就不必太过担心。只要在你身上没有引起不适就没事”
诗音歪头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她从床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丹田里那团灵力比昨晚又壮大了一圈,运转时有种暖暖的饱胀感,像刚吃完一碗热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