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里，诗音像往常一样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凝神。
潮汐调息的法门她已经练得纯熟了。初段温养经脉时，灵力如细流浸润每一寸经络，所过之处穴位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什么；中段吸纳灵气时，丹田之门大开，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经脉里灵力奔涌的速度快得像汛期的溪水；后段巩固丹田时，银白色的气旋缓缓收缩，将今夜所得尽数沉淀。
但今晚和前几天不同。运转到第三个周天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不是痛，也不是麻，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田最深处轻轻敲了一下，又像是封在冰层底下的水终于融开了一个口子。
她稳住心神，将意识沉入丹田内视。
原本指甲盖大小的银白气旋正在缓缓膨胀。不是她主动灌入灵力导致的膨胀，而是气旋自己在往外撑——像一粒种子吸饱了水，正在破壳。气旋的边缘原本是模糊的、不规则的，现在却开始慢慢收束，一圈一圈地凝实，逐渐形成了一团银白色的气团。气团表面流动着细碎的微光，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被揉碎了又重新聚拢。
经历过入门的诗音当然知道这是要进入炼气一层了。
诗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她强行压住心头的雀跃，继续运转周天。踏入炼气一层之后，经脉对灵力的容纳量明显上了一个台阶。以前运转一个大周天，经脉里充盈的感觉会让她有些不舒服。可现在，同样的灵力灌入量，经脉却显得绰绰有余，还有大量的空间未被填满。丹田里那团银白的气团稳定地旋转着，每转一圈便吸纳更多的灵气，但不再膨胀——而是在压缩，将灵气一层一层地压实。
她没有急着睁眼。按照许素册子里写的，突破之后至少要再运转三个周天来稳固境界。她耐着性子又运转了六个周天，反复确认丹田里的气团已经稳定下来，这才缓缓收功，意识重新浮上身体的表层。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月季花的香气。远处的钟楼敲了一声。她忽然想起来，卯时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肚子也在咕咕叫——晚饭那碗粥早被修炼时消耗一空了。她正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垫垫肚子，院门就响了。
陆寒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袖口收得利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想必待会儿还要去参与宗门议事。水蒸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但他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诗音注意到了。
“突破了？”他把粥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她。
诗音本想低调些，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从床榻上跳下来，趿上鞋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说：“炼气一层。”
说这话的时候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可尾音还是往上飘了一下。
陆寒舟低头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打坐一整夜留下的倦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在水底藏了两个月亮。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几分，眉眼的线条都柔和了少许。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她头顶上，揉了一下。
“不错。”
诗音被揉得脑袋微微往前一磕，发髻上的发带差点散开。她忙抬手按住头发，瞪了他一眼：“师兄！”
陆寒舟似乎没有停手的意思，又揉了一下，把她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五天从零到炼气一层，比我自己刚开始修行的速度都要快。看来这门法诀很适合你。”
诗音捂着脑门往后躲了一步，气鼓鼓地瞪他：“你别老摸我的头，我以后长不高怎么办！”
“你长不高是因为体质，不是因为我摸头。”陆寒舟一本正经地说，随后哈哈笑了起来。
“那也是被你摸矮了！”诗音一边说一边用五指当梳子拢着被揉乱的刘海，“我以前只比你矮一点，现在才到你下巴——再摸就缩没了。”
陆寒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蹦起来够自己头顶的样子——她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摸到他的发冠，身形本就娇小，烛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衬得她整个人愈发伶仃。她够了两下没够着，气哼哼地收回手，转头去桌上端起粥往嘴里塞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抱怨了句什么。
陆寒舟在桌边坐下，等她咽下第一口粥，才开口道：“两个月后，宗门有入门弟子的比试。”
诗音从粥碗里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粒米。
“今年新入门的弟子都可以参加，”陆寒舟的语气恢复了平时议事时的那种沉稳，“外门弟子比试的成绩会记入年底考评，前几名有额外的灵石奖励，表现特别好的有可能被各堂长老看中收为亲传。”
他顿了顿，看着诗音的眼睛：“你想参加吗？”
诗音放下粥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要参加。”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虽然声音还是软糯的，但神态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影子。
“好。”陆寒舟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你现在才炼气一层，两个月的准备时间不算宽裕。参加比试的弟子，大部分入门时就已经有炼气二三层的基础了。”
“那又怎样，”诗音把粥碗往桌上一搁，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我五天能从零到炼气一层，两个月还能追不上他们？”
这话说得挺硬气，可惜她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气势并没有因此而提升——因为她站着也只比坐着的陆寒舟高半个头。她低头俯视他，反而被他仰头看过来的平静目光弄得有些心虚。
“追不追得上，得看你自己。”陆寒舟也站了起来，一下子又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变成了她仰头看他。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这是基础剑诀的入门篇，你先练熟。等你把灵力运用熟练了，我再教你实战。”
诗音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陆寒舟按住册子没松手。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两个月你的饭量要加倍，”陆寒舟看着她碗里还剩一半的粥，微微颔首示意了下，“你现在这个身板，别说打比试，打一套完整的剑诀都够呛。”
诗音张了张嘴，想反驳，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得像竹竿的手腕，又闭上了嘴。她的身体确实太弱了——突破炼气一层之后灵力是上来了，可这具身子骨还是原来的底子，跑两步都气喘。要在比试场上跟人对打，光有灵力不够，体力也得跟上。
“行，”她认命地端起粥碗，仰头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砰”地把空碗放回桌上，抹了一把嘴，“我吃。”
陆寒舟满意地松开了按在册子上的手。
诗音翻开剑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剑招图解映入眼帘。她从前也学过几套基础剑法，不过那时候用的是宗门的制式长剑，双手握柄，挥起来虎虎生风。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估计连剑柄都握不实。
“从木剑开始练，”陆寒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等手腕力道练起来了再换铁剑。”
诗音“嗯”了一声，手指翻过一页，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灵力运转路线的图示。她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训练计划了——白天练剑，晚上修炼，两个月的安排排得满满当当。
“走了，”陆寒舟转身往门口走，“早饭记得吃完。”
诗音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剑诀上。等陆寒舟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喊了一句：“师兄！”
陆寒舟脚步一顿，侧身回头。
“两个月后的比试，”诗音把剑诀合上，冲他眨了眨眼，“你来不来看呀？”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耳根有些不争气地发红。她内心想的是“如果赢了就能在师兄面前扬眉吐气一把”，可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话听着怎么像在撒娇，赶紧咳嗽了一声，试图用正经的语气补救：“就是……你是大师兄嘛，到时候肯定会去观礼的对吧？”
陆寒舟轻笑了一声。清晨的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
“好好练，到时候我肯定去。”
说完又拍了拍诗音的头。
随后他便推门出去了，离开的时候轻轻的将门带上。
诗音捂着头气鼓鼓的看着陆寒舟把门合上。
随即低头继续翻剑诀，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铺开一张白纸，画起训练日程表。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远处练功场上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比试还有两个月。
她握了握拳，指节泛白。这一次，她要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赢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