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傍晚,诗音照例盘坐在床榻上。银白色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速度比往日快了些许。不过她并没有太在意。
丹田里的气团已经比刚突破时大了一圈,边缘凝实,色泽稳定,不再飘忽不定。灵力在其中旋转、沉淀。她照许素师姐给的册子里的法子,凝神内视,看着那团银光在丹田里缓缓转动,呼吸不知不觉间与它的频率合在一处。
入定后半个时辰,平缓转动的气团猛然一颤。
转速凭空翻倍。经脉中的灵力被一股骤起的力道拽向丹田。诗音心头一跳,刚想收束,那股吸力又消失得干干净净。气团重新慢下来,但比方才又大了一圈,银白色的光芒里透着某种清冽的质感,像月华凝成了实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光泽,握拳时隐入皮肤,松手时又重新浮现。灵力在任督二脉间再无涩滞,所到之处带着微微的清凉。
她翻下床,转身就往门口迈——脚抬到一半停住了。上回她这么冲出去,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青了好几天。
穿好鞋,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晨光漫过院墙,满院青砖染成浅金色。陆寒舟坐在廊下矮桌旁,面前摆着一个食盒,手里端着茶盏。茶叶沉在杯底,水面纹丝不动。
“炼气二层了。”他看了她一眼。
诗音脚步一顿。张了张嘴,又闭上,走到桌前坐下,闷声道:“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差点磕在门槛上。”陆寒舟放下茶盏,“这回记得穿鞋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桌上摆着白粥、两碟小菜,一屉蒸饺还冒着热气。她夹起一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陆寒舟面前只放了一盏茶,连筷子都没有。
“师兄你不吃?”
“吃过了。”
她又夹起一个饺子,嚼到一半,注意到桌角放着一个狭长的东西。青布裹着,布料的颜色和桌面相近,方才竟没发现。
陆寒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将那东西拿过来,搁在她面前。
“给你的。”
青布打开,是一柄剑。
剑鞘是深青色的鲨鱼皮,皮质细密,表面泛着哑光。鞘口和鞘尾包着银质护环,錾了简洁的卷草纹,每一道弧线都走得极为工整。剑柄比宗门制式长剑短了一截,柄身缠着细密银丝,一圈压一圈,严丝合缝,末端束成紧致的收口。剑穗是月白色的,编成如意结,垂在桌沿轻轻晃动。
诗音嘴里的半个饺子忘了嚼。
她伸手去够剑,手指碰到剑鞘的瞬间微微一滞。鲨鱼皮的触感比预想的更凉,也更细腻。扣住剑柄往外一拔。
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
那声音极脆,像冰裂,在晨风里拖了好长一截才散尽。院子里几只啄食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墙头不见了。
剑身比普通长剑窄了一指,更薄,两面各开一道浅浅的血槽。刃口没有开锋,剑尖收得又锐又细,像霜叶的尖端。晨光照上去,青蓝色的光泽沿着剑脊缓缓流淌。
“轻铁打的。掺了寒晶砂,淬火用的是雪水。”陆寒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斤六两,比制式长剑轻一半。剑柄短,适合单手握。”
诗音将剑举到眼前。青色光泽映在她瞳孔里。
“真正的剑诶。”她喃喃道。
陆寒舟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她用木剑练了大半个月。加上之前那段日子,快两个月。木剑分量差得远,挥起来飘飘的,她私下抱怨过好几次,每次都被一句“先把基础打牢”堵回来。现在这把剑握在手里,分量轻却稳,剑柄送来一丝极淡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爬。
“这把剑重心靠后,适合快剑。”陆寒舟说,“你臂力不够,长剑用着吃力。以后用这个。”
她的手指沿着剑柄上的银丝纹路摸了摸。忽然站起来,提着剑跑到院子中央,回身摆出崩剑式的起手姿势。
剑尖挑起的那一刻,手腕上的轻盈感让她愣了一下。木剑和制式长剑重心靠前,抬剑尖时手腕要加一份力。但这把剑不同,微微一抬腕,剑尖便自然上扬,顺着她的动作流畅地划出弧线。
她转身,剑尖指向廊下。
“师兄,陪我过两招。”
陆寒舟放下茶盏,弯腰从院墙边捡起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走到院子中央,在诗音三步外站定。树枝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停下,垂在身侧。
诗音左脚前踏,手腕一转,剑尖挽了个花直奔他右肩。
这一剑走得又轻又快,剑尖在空中几乎没有声响,只剩一道极细的青光划过。
树枝斜斜伸出,贴上她的剑身,往旁侧轻轻一带。
剑身与树枝相交,一声脆响。诗音手腕猛地一麻,虎口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剑尖偏了方向。整个人被那股劲力带得往前踉跄一步。连退两步才站稳。
陆寒舟站在原地,树枝垂在身侧,一步没动。
诗音咬了咬下唇,重新摆好起手式。剑尖下沉,晃了一下他的膝盖,然后猛然上撩,自下而上取咽喉。
剑还在半空,树枝的尖端已经停在她胸口,距离衣襟不到半尺。
她急急顿住脚步。剑尖悬在半空,晃了晃,被晨光照出一片碎芒。
“再来。”
她往后跃开,将所有灵力灌注剑身。银白色的光芒在剑脊上骤然亮起,沿着血槽蔓延到整个剑身。脚步连错,身形忽左忽右,剑尖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陆寒舟侧身避开了。
手腕上一阵剧痛。树枝反手敲在她握剑的腕骨上,力道不重,位置精准得令人发指。
细剑脱手,当啷落在地上,在石板地上蹦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诗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躺在石板上的剑。青蓝色的光泽还在剑身上流转,剑穗散在地上,如意结沾了些尘土。她弯腰把剑捡起来,拍了拍剑穗上的灰。
“你看。”陆寒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陆寒舟把树枝翻了个面,指着尖端上一道极浅的划痕。划痕不过寸许长,深度连树皮都没有完全割开。
“第一剑的时候留下的。”他说,“你的剑速快了,力道收不住。快剑的核心不是快,是快中有收。剑速到了,剑尖必须能随时停下来。否则快了反而容易被人借力。”
诗音看着那道划痕,沉默了一会儿。
“刚刚那下是怎么出手的?”
陆寒舟把树枝丢到墙根,“等你基础打牢了自然能明白。拔剑。”
诗音愣了一下。
陆寒舟重新走回院子中央,随手从墙边又折了根树枝,“刚开始练真剑,被打掉很正常。但是想熟练就得多练”
晨光从院墙上方斜斜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一只灰羽鸟儿从墙头飞过,低头看了看院子里一站一蹲的两个人,歪了歪脑袋,飞走了。
诗音将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重新握紧剑柄。
银白光芒在剑脊上再次亮起。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