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街继续往前走。快到街角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道声音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推着辆独轮车，车上摞着半人高的麻袋，歪歪扭扭地朝这边冲过来。石板路不平，车轮磕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猛地一弹，整辆车朝诗音的方向侧翻过去。
诗音下意识想闪，脚却被石板缝卡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就在这半拍里，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带。
她的后背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独轮车擦着她的衣角呼地冲过去，在两步外哐当一声侧翻在地，麻袋滚了一地。那汉子忙不迭地弯腰捡拾，嘴里连声道歉。
诗音的心跳得很快。不只是因为差点被车撞到——师兄的手还箍在她腰上，五指分开，稳稳地扣着她的腰侧。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上面的温度。她的头顶堪堪够到他的下巴，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像是被一堵墙围住了。
“伤到哪里没有？”
“没、没有。”诗音的声音有些发飘。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陆寒舟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诗音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想说什么，却看到街对面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刚做好的糖人，朝这边看过来，大概是刚才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小女孩的目光在陆寒舟和诗音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扯了扯旁边妇人的袖子，脆生生地说：“娘，那个姐姐脸好红呀。”
诗音的脸更红了。
陆寒舟朝那对母女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往前走。
诗音快步跟上，再也不敢东张西望。她把手插进袖子里，手指碰到那个装银子的小布袋，指腹摩挲着布袋上的针脚。师兄刚才把银子递给她的时候，她只顾着高兴，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带她下山，买药材、买符纸、给她零用钱，居然每一样都是为她备的。
走出好一段路，她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街边有个小摊在卖糖炒栗子，铁锅里翻涌着黑砂，栗子的焦香飘了半条街。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大婶，见诗音多看了两眼，笑着招呼：“小娘子，来一包？刚出锅的，香得很。”
诗音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陆寒舟一眼。
陆寒舟正在和旁边的面馆老板说话，好像是在问价格。他侧对着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诗音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布袋，犹豫了一瞬，然后掏出两文钱递给摊主：“来一包。”
大婶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捧栗子递过来。诗音接过的时候还烫手，她左右倒了两下才拿稳，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又甜又糯，她含含混混地“嗯”了一声，又剥了一颗。
面馆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嗓门洪亮：“哟，陆少侠，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陆寒舟点头，带着诗音在靠窗的角落坐下。面馆不大，摆了四五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这个时间还不到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他们和柜台后面打盹的猫。
“两碗清汤面。”陆寒舟说。
“好嘞——”
诗音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往陆寒舟那边推了推。陆寒舟看了一眼，没有拿，但也没有推回来，只是说：“少吃零食，留着肚子吃面。”
“这个不算零食，这是特产。”诗音理直气壮地又剥了一颗，“下山一趟总要尝尝嘛。”
面很快端上来了。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青菜和葱花，只放了盐和少许猪油。诗音以前吃面一定会加一勺辣椒，但面端到面前时，她的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辣么辣么的汤喝了一半，突然想起之前师兄说过她体内偏阴，不宜多吃辛辣，于是转而夹起面条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师兄，”她吃了半碗面，忽然开口，“等会儿回去的时候，能不能也去集市旁的那个摊子看看？”陆寒舟轻抿薄唇，“还没买够？”
诗音放下筷子，掰着手指数起来：“我想买几根新发带，之前那几根不是断了就是丢了一只，只剩两根了。还想买一身新衣服，之前那件外套被我洗得都发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发尾。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但语气比刚下山时自在了许多，带了几分从前的随性模样。陆寒舟看着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面汤的热气蒸的，还是刚才被马车吓到时那抹红晕还没退干净。
“……行。”他说。
“真的？”
“先把面吃完。”陆寒舟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有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掠过屋檐，在青石板上投下一串细碎的影子。
离开面馆后，两人又去了成衣铺和杂货摊。诗音挑了几根素色的发带，又买了一套藕荷色的衫裙，陆寒舟就站在旁边等着，既不催也不发表意见。等她在杂货摊前看到一把精致的桃木梳，犹豫着要不要买时，陆寒舟已经掏了钱递给了摊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走了”
诗音攥着那把桃木梳，愣在原地。等她回过神来，赶紧小跑两步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路上她还看到一家兵器铺，门口挂着几把明晃晃的长剑，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心里有些得意——师兄送的那把可比这些好看多了。
经过糕点铺时她又多看了两眼，铺子门口支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刚出炉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甜飘了半条街。卖糕点的老奶奶见她盯着看，笑眯眯地递了一小块让她尝尝。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陆寒舟看她那副表情，又折回来买了半斤，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
出镇的路上，诗音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抱着油纸包，袖子里还揣着那把桃木梳和发带，步子在石板路上踩得嗒嗒响。陆寒舟走在她前面半步，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落后太多。山道两旁松树的影子斜斜铺在路面上，远处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她忽然觉得这趟下山有点像过年。虽然距离过年还远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