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寻常的节奏。诗音白天练剑，晚上修炼，隔几天被林巧儿按着灌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陆寒舟从镇上买回来的药材分成了好几份，一部分交给林巧儿熬药膳，一部分留在药庐，还有一小包搁在诗音屋里的桌上。
诗音看着那一小包药材，觉得师兄对她有些信心过足了。
不过修炼的进展倒是实打实的。突破炼气二层之后，丹田里那团银白气旋越来越凝实，潮汐调息的法门也用得愈发顺手。许素册子上说炼气二层到三层通常需要两到三个月，诗音掰着手指算了算，照自己这个速度，一个月都用不了。她挺想跟师兄炫耀一下，但陆寒舟这几天忙得不见人影——秋猎的事、会盟的事、被长老叫去议事的事，每天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走的时候她还没醒。
这天傍晚，诗音刚收功，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院门被推开了。
陆寒舟提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走进来，桶里冒着热气，空气里浮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像把几十种药材一起丢进锅里煮了几个时辰。
“师兄，这什么啊？”
“药浴。”陆寒舟把木桶搁在屋子中央，擦了擦额角的汗，“关门。”
诗音关好门回来，陆寒舟已经在桶边蹲下了。他往桶里撒了一把暗红色的粉末，搅了几下，药汤从深褐变成了暗红，像沏了太久的红茶。
“脱衣服进去。”陆寒舟头也不回地搅着药汤，语气跟让她去倒杯水差不多。
诗音愣在原地。
“愣着干嘛？水要凉了。”陆寒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边，两只手攥着腰带，脸涨得通红。他顿了顿，放下手里的药勺，站起身来，“你自己泡，我去外面。”
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半个时辰。水凉了就用灵力暖一暖。”
门关上了。
诗音站在屋里，盯着那桶暗红色的药汤看了好一会儿。药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药味又苦又辣，熏得眼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解开衣带，跨进桶里。
热度从脚踝蔓到腰际，最后没过肩头。她靠在桶壁上，只露一颗脑袋，全身的毛孔都被烫开了，药力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又麻又疼。疼完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暖意，骨髓深处像有一团温火在缓缓地烧。
她闭上眼。丹田里的银白气旋自己转了起来，带动药力沿着经脉渗透。那股暖意从皮肤渗入肌肉，又从肌肉渗入骨骼，汇聚在丹田里，被气旋一点点吸纳。经脉在药力的浸润下变得柔软而有弹性，那些因为寒气淤积而隐隐发紧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松开。
泡了约莫两刻钟，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
“怎么样？”
“还……还行。”诗音的声音被热气蒸得发懒，“就是有点困。”
“泡完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桶。”
门外安静了片刻，脚步声远去。诗音整个人沉进药汤里，只留鼻子以上露在外面，吹了一串泡泡。
第二天傍晚，第二桶药浴准时出现在屋里。药汤颜色比昨天更深，近乎墨色，药味也更冲。诗音泡完出来时感觉整个人轻了三斤，走路都是飘的。
第三天，药汤换成了浅褐色，加了赤阳花的粉末，水温比前两天更高。诗音泡了不到半刻钟就热得不行，调动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把那股燥热压下去。泡够时辰从桶里出来，指尖泛着极淡的银光，按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好一会儿才散。
第四天。诗音已经习惯了每天傍晚被药汤熬煮的滋味，甚至开始觉得泡完之后那股暖洋洋的感觉还挺舒服。今天这桶回到暗红，药味里多了一股淡淡的檀香，比前几次都好闻。她正靠在桶壁上昏昏欲睡，院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
“诗音妹妹！”纪川的大嗓门隔着门板炸开，“你在吗？师兄让我们来——”
声音戛然而止。
诗音整个人僵在桶里，大气都不敢出。外头窸窸窣窣一阵动静，接着纪川的声音在离房门更远的地方响了起来，明显被拽远了：“她这几日在闭关！你们在不方便，有什么要帮忙的下次再来！”
“闭关？可是她才刚开始修炼——”
“人家有陆师兄亲自教，进度快不是很正常？”林巧儿的声音，利落干脆，“走啦走啦，丹药我替你们转交。”
脚步声渐渐远了。诗音慢慢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暗红色药汤里的身体，耳根烧得滚烫。
隔天上午，诗音在院子里练完一套剑法，正坐在廊下擦汗，院门外响起了重重的拍门声。
“诗音妹妹！是我！”
诗音把袖子撸下来遮住手腕上还没消退的淡银纹路，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六个人，场面比她预想的壮观得多。纪川站在最前面，满脸期待。他身后跟着孟小六——这小子今天穿了件新道袍，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见到诗音立马挺直了腰板，装出一副沉稳模样，可惜耳根红成了熟虾。再往后是石磊，像座小山似的杵在那儿，沉默地朝她点了点头。
林巧儿站在石磊旁边，眼神里带着无奈。还有几个外门弟子，脸熟但叫不上名字。宋清辞也在，依旧穿着那身竹青色长衫，手里卷着本书，姿态闲散，眉眼含笑。
“有事吗？”诗音的目光扫过这一大群人，最后落在林巧儿脸上。
林巧儿叹了口气：“纪川听说你在闭关修炼，非要来瞧瞧。拦都拦不住。”
“我可不是来凑热闹的！”纪川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我给你带了补气丸！上次你连井水都提不动，可得好好补补。”
诗音接过瓷瓶看了一眼。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一看就是纪川自己的手笔。她拔开瓶塞闻了闻，味道倒是正常。不管怎么说，能想着带东西来，这小子有心。
“谢了。”
“还有我还有我！”孟小六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瓷瓶，双手捧到她面前，“诗音姐姐，这是凝神丸，安神静气的，晚上修炼前吃最好，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诗音接过来点了点头：“多谢。”
孟小六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都在门口站着干什么？”陆寒舟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他走到诗音身边，扫了一圈院外这群人，最后看向纪川，“别打扰你师妹休息。”
“我们就来看看诗音妹妹嘛。”纪川挠挠头，“对了陆师兄，过几天是十五，宗门休息日，大家要一起下山去镇上逛逛不？”
诗音算了算日子。十五可是月圆之夜。月圆对她来说意味着修炼效率的巅峰，许素册子里写过，这种体质在月圆夜吸纳灵气的速度至少是平时的五倍。一个月才一次。
“我晚上得修炼。”她摇了摇头，又抬头看了陆寒舟一眼。
陆寒舟微微点了下头。
“那你白天修炼不就好了嘛！”纪川不死心，“晚上再回来呀。”
“白天得补觉。”诗音理直气壮。
“那就后天！后天也行的！”
宋清辞从人群后面缓步走到前面，视线在诗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腕上——那截手腕上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银白印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诗音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宋清辞微笑的眉眼依旧温和。
“休息日不去的话，那就改日吧。”他拍了拍纪川的肩，“不打扰你修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