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光景一晃而过。
这段日子过得规律得像刻漏计时,白天练剑,晚上修炼。
陆寒舟中途又出去了好几趟,每回都往药庐里补一批药材,再拎一桶新配方的药汤回来。她还挺喜欢泡药浴的,虽然药味熏得眼睛发酸,但泡完之后浑身暖洋洋的,经脉像是被熨过一遍,第二天练剑时腕子都轻快几分。
临近比试的最后几天,陆寒舟不再让她加量,反而把练剑的时间砍了一半,让她多睡多歇。诗音抗议过一次,但没什么用。
比赛当天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搬来一窝斑鸠,天不亮就开始咕咕咕地叫。她翻了个身,正准备把头埋进被子里再赖一刻钟,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昨晚提前备好的衣裳上。藕荷色的衫裙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那柄青蓝色剑鞘的细剑。她伸手拿起剑,拇指推剑柄轻轻往外一推,一声清越的轻鸣划破清晨的宁静,像是剑自己在跟她打招呼。
丹田里那团银白色的气团轻轻跳了一下,似乎也在跃跃欲试。突破到炼气三层已经是快一月前的的事情了,如今三层的境界已经被她打磨稳固,灵力量比刚突破时多了近一倍,隐隐能触到三层巅峰的门槛。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交过手了。
宗门大比设在主峰演武场,诗音到的时候,场边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四座石擂台上铺着青石板,正中是评判席,几位长老已经入座。演武场周围插着玄清宗的旗帜,淡青色的旗面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场边挤满了弟子,里三层外三层,有参赛的,有观战的,有趁机摆摊兜售丹药和护身符的。
诗音从人群缝隙里挤进去,脚尖踮了又踮,还是只能看到前面一排后脑勺。她正寻找着空隙往里钻,场边忽然有人喊她。
“诗音!这边这边!”
纪川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使劲挥手。身边是林巧儿,石磊像座小山似的杵着没动,朝她点了点头。孟小六也在,穿了一身新道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到诗音立刻站直了几分。纪川旁边站着一个瘦高少年,穿着外门弟子的灰布道袍,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诗音认出来她刚到宗门那天就是这个人和孟小六一起来的。
那少年见她看向自己,脸腾地红了,往纪川身后缩了半步。
“居然来这么早。”纪川咧着嘴,“怎么样,紧张不?”
“还行。”诗音把剑抱在怀里。
林巧儿把她拉进内圈,压低声音说:“我帮你打听过了,你抽到的对手是内门的赵平,他不久前刚突破炼气三层,体修,擅近身硬功。灵力不算深厚,但皮糙肉厚,这块骨头可不好啃”
“体修的短板是要害防护,虽然你剑没有开锋,但只要击中要害就能得分。”林巧儿似乎还有下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你才修炼不久,灵力差距在这儿,如果觉得太吃力就不要勉强”
“巧儿姐,”诗音轻声说,“我没事。”
她拉了拉林巧儿的袖子,朝她笑了笑。
三声铜锣震得人耳朵发麻。第一场比试正式开始,擂台上两个外门弟子已经交上了手,长剑相撞的脆响混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诗音看着擂台上你来我往的剑光,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鞘,忽然想起刚才忘了问师兄坐在哪里。她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找到那身白色道袍,只看到宋清辞站在擂台对面的人群边缘,手里卷着本书,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林巧儿往前挤了挤,站在诗音身边,目光落在擂台上正在交手的两个弟子身上:“第一场,左边那个穿灰衣的是外门的苏远,右边蓝衣是内门的郑岫。郑岫炼气四层,赢面大。”
台上蓝影一闪,郑岫的剑已经抵在苏远胸口。三息之内结束战斗。场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第二场——纪川!”
纪川从人群中一跃而起,翻身上了擂台,动作利落。他的对手是个炼气三层的体修,身形敦实,双手戴着一对精铁护腕。纪川用的仍是宗门制式长剑,但剑法比两个月前明显精进了一截,剑尖抖开三道剑花,虚虚实实,晃得那体修眼花缭乱,护腕还没抬起来,剑尖已经点在对方胸口。
“胜者——纪川!”
纪川跳下擂台,被一群外门弟子围住,拍肩的拍肩,揉脑袋的揉脑袋。他艰难地挤出人群,冲到诗音面前,笑得牙齿都快晒黑了。
“看见没看见没!我可没丢我们小师门的脸。”
诗音无奈的笑笑说:“厉害得很。”
“那必须的啊。你什么时候上场?我给你加油!”纪川越说越来劲
话没说完,被旁边两个同门拉走了。
接下来几场比试诗音看得很认真。石磊碰上了内门一个炼气五层的老手,虽然输了但撑了半炷香,打得很是硬气。孟小六运气好,对手自己踩到擂台边缘滑了一跤,他不战而胜,乐得当场翻了个跟头。还有几场打得胶着,双方灵力都耗得差不多了,最后靠基本功决胜负。诗音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各人的招数特点,擂台上兵器的碰撞声夹杂着灵力对轰的闷响,阳光打在青石板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气氛越来越热烈。
“第五场——诗音,对,赵平!”
负责叫场的执事弟子嗓门不小,震得旁边的斑鸠扑棱棱飞出槐树。诗音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剑握紧,往擂台走去。身后传来林巧儿的声音“别慌”,纪川的吼声“揍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弟子七嘴八舌的议论。
“她就是陆师兄的表妹?看着好小……”
“好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炼气二层打三层,能撑过半刻钟算她赢。”
诗音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那堆议论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剑鞘往腰侧挪了挪,踏上了擂台。
方脸,浓眉,身材敦实,那胳膊比她的腿还粗。他手里提着一根木制短棍,棍身缠着几圈布条。
擂台对面,赵平也在打量她。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棍,又看了看诗音手里那柄细剑,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尴尬,大概觉得一个大老粗跟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对打,不管赢了输了都挺丢人。他挠了挠头,犹豫着说:“那个……师妹,我尽量不伤着你。”
诗音没说话。这种尴尬她以前也经历过。
她站到了擂台另一侧。手中剑弹出三寸,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鸣响。擂台四周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来,陆续赶来的弟子挤在场边,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
“快看快看,上了上了”
“陆师兄的表妹?”
“不然还有谁,听说是炼气二层,对方可是三层……”
“二层打三层还打什么,这不白给吗?”
“那可不一定,人家是陆师兄的表妹,说不定藏着什么绝活呢。”
场边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她后背上。她忽然感觉到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目光掠过人群边缘,撞上一双熟悉的漆黑眼瞳。陆寒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场边的老槐树下,双臂交叠,见她看过来,微微点了下头。
诗音收回目光,把剑柄握紧了几分,指节硌在银丝缠纹上。
评判长老坐直了身子,举起了手。
铜锣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