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蹲在床前,对着摊开的包袱皮发了半天呆。
两件换洗衣裳塞进去了,一把桃木梳搁在旁边,林巧儿给的驱寒药瓶也揣进了夹层里。然后呢?她环顾屋子,目光从桌上的茶杯扫到墙角的木桶,又从木桶扫到床头的烛台——好像每样都该带,又好像每样都多余。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想了想又缩回来。以前她没出过远门,确切地说,是变成诗音之后没出过远门。从青州来宗门的路上全程窝在马车里昏睡,算不上“出门”。
从前倒是有一次,刚进宗门那年大比结束,师傅让他们下山历练,她屁颠屁颠地跟在师兄后面在山脚下转了两天,住的是镇上的客栈,吃的是街边的面馆,除了被野猪追过一次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她对“出远门要带什么”这件事,真的没有概念。
最后她把那包桂花糕也塞进包袱里,又往缝隙里掖了几根发带,系好包袱口,使劲勒紧。包袱鼓鼓囊囊的,拎起来掂了掂
不重,就是形状有点奇怪。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寒舟站在门口,换下了平日的宽袍大袖,换了一身深蓝色箭袖劲装,腰间束着革带,长剑挂在左侧要带上。背上背着一个行囊,比她的包袱大了整整一圈,却塞得棱角分明,该捆的地方都用皮绳扎得结结实实。他扫了一眼诗音肩上那个圆鼓鼓的包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走吧。”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尽,松树的影子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的。诗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远的山门,石阶两旁的松柏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在跟她道别。她转过身,快步跟上陆寒舟。
“师兄,我们要去哪儿?”
“往西走。青岚山脉西侧有几个坊市,再远些有几个小宗门。宗门里没有适合你的功法,只能去外面找。”
“那要去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什么时候能找到。”
诗音想了想,又问:“那找不到怎么办?”
“继续找。”
诗音不问了。虽然没得到具体的答案,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她蹦了两步,跳过一级石阶,包袱在背上颠了一下,差点把她整个人拽得往后仰。
走到山脚时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气散尽,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穗在晨风里翻着金黄色的浪。诗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稻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她脚步轻快,边走边左右张望,看到田埂上有只青蛙跳进水渠,还停下来看了两眼。
青石镇还是老样子。十字街口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亮,茶馆门口的幡子在风里懒洋洋地飘。街上人不多,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摆货,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陆寒舟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买干粮。诗音站在旁边,看师兄从货架上拿了几摞硬面饼子和两包肉干,又买了一只装满的皮水囊。她不太懂为什么光面饼就买了那么多,但没敢吱声。
杂货铺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一边找钱一边打量了他们几眼,笑眯眯地说:“小两口出门啊?”
陆寒舟正在往行囊里塞面饼,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表妹。”
“哦哦,表妹,表妹好。”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目光在诗音脸上转了转,又落回陆寒舟身上,“小伙子真俊,表妹也水灵。”
诗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根有些发烫。她总觉得老板娘那句“哦哦”里带着某种不太相信的味道,但这种事越解释越麻烦,索性闭嘴。
从杂货铺出来,陆寒舟又拐进符纸铺补了几张基础符纸。掌的还是那个白发老道士,认出了他们,打了个哈欠说“又来给表妹买东西啊”,语气比杂货铺老板娘自然得多。
诗音趁陆寒舟付钱的工夫,偷偷在街角的早点摊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摊主还是上回那个裹着头巾的大婶,一见她就乐了:“小娘子又来啦?今儿个又来买栗子?”
“嗯。”诗音把铜板递过去,小声说,“要一包。”
大婶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还多塞了两颗:“送你路上吃。”
诗音接过油纸包,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又甜又糯,烫得她直吸气。她把油纸包举到陆寒舟面前:“师兄要不要?”
陆寒舟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了一颗。
诗音愣了一下。她以为师兄会像上次一样说“留着肚子吃面”,没想到他真的拿了。他把栗子剥开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有说难吃。这大概是他表达“还不错”的方式。
出了镇子往西,官道渐渐变窄,两侧的农田被低矮的灌木丛取代。空气里的泥土味变淡了,多了几分草木的清苦香。远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山是翠绿的,远一些的是青灰的,再远就只剩一抹淡蓝的剪影。
诗音走得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不用马车,不赶时间,一步一步地走。她用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踢出三五步远,追上去再踢,踢了十几下才被陆寒舟一个眼神制止。
“师兄,我们今晚住哪儿?”
“野外。”
诗音脚步顿了一下。
“不能住客栈吗?镇上那个客栈挺便宜的……”她小声嘀咕。
“过了青石镇往西,三天之内没有镇子。”陆寒舟头也没回。
诗音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模糊成一个小黑点的青石镇。三天没有镇子?那吃饭怎么办?睡觉怎么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圆鼓鼓的包袱——里面除了两件衣服、一把梳子、一包桂花糕和几根发带,什么都没带。没带干粮,没带水,没带毯子,连火折子都没有。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心虚。
“嗯?”
“……我们能不能回镇上再买点东西?”
陆寒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诗音站在原地,脚尖蹭着地上的土,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不好意思之间。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忘记买干粮了。”
“我买了。”
“水呢?”
“买了两个水囊。”
“……毯子呢?野外晚上会不会冷?”
“带了两条。”
诗音闭嘴了。她盯着师兄背上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囊,忽然意识到那里面不只是他自己的东西——那些多出来的干粮、多出来的水、多出来的毯子,大概从一开始就是替她准备的。他甚至没问她有没有带,大概是因为早就知道她不会带。
诗音把包袱往上掂了掂,快步追上去,跟在他后面走了一阵才闷声说:“谢谢师兄。”
“谢什么?”
“……没什么。”
山道沿着一条浅溪蜿蜒向西。溪水在石头间跳跃,溅起细碎的水花,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诗音走累了就歇一歇,喝水时把水囊举得高高的,水线准确地落进嘴里,一滴不洒。她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还保留了这份技能。陆寒舟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她喝完水,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口。诗音看着他用同一个水囊喝水,嘴角动了动,想说“那是我的”,又觉得这么说太矫情,干脆装作没看见。
午后翻过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官道变成了一条羊肠小道,两旁是密密的松林。松树的枝叶遮天蔽日,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
诗音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师兄走在前面,身姿笔挺,剑鞘偶尔碰到行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那个声音很有节奏,她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居然在跟着那个节奏迈步子。
“师兄,上次我们大比之后也下过山吧?”
“上次是哪次?”
“就是我变身之前啦”
“嗯。”
“那时候我好像还是炼气一层出头,只在山下转了两天就回去了。”
“因为你那时修为太低,在山上修行更有意义,在野外乱跑不会有太大好处。”
诗音沉默了一会儿。以前那次下山,她什么都不用想,跟着师兄走就是了,反正只在山脚下转两天。这次不同。这次是真的要走很远的路,要去她没去过的地方,要找一本宗门里没有的功法。她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像是笼子里关久了的鸟终于被放出去了。
傍晚时分,陆寒舟在溪边找了一处空地,支起简易的帐篷。诗音蹲在溪边洗脸,冰凉的溪水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往回走的时候发现师兄已经捡了干柴,动作熟练地敲火石生起一堆篝火,火苗越来越大,火光照在他侧脸上,眉骨的线条被映得分明。
两人坐在篝火旁。诗音解下包袱,把桂花糕摸出来掰了一半递给陆寒舟。陆寒舟接过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怎么还有”。诗音有些得意——临走前塞进包袱的桂花糕,果然派上了用场。
几片松林外,不知什么鸟的鸣叫拉得很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空旷。
“师兄,我们明天能走多远?”
“看你走得多快。”
“那我走快点。”
“不用太快。不赶时间。”
诗音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看着火苗舔着新添的干柴,火光在眼底跳了跳。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师兄那边挪了挪。陆寒舟没有往旁边让,只是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火烧得更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