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收回剑,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道伤口,又看了看地上瘫倒的风狸,轻轻呼出一口气。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但心跳慢慢稳下来之后,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从胸腔里蔓延开来——她第一次在野外用这身修为打赢了一头妖兽,虽然只是最低阶的风狸,而且打得不算漂亮,但赢了就是赢了。
陆寒舟弯腰抓住风狸的后颈,单手将它提起来扛在肩上。那牛犊大的身躯挂在他肩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山涧,穿过松林,走到半山腰时迎面碰上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领头的正是村口那个白发老丈,拄着竹杖站在最前面,隔着老远就喊:“仙师!你们没事吧?我们听到山上有动静,怕你们出事——”
老丈的目光落在陆寒舟肩上那头风狸上,喉咙里剩下的半截话化成了一口长长的气。旁边的中年汉子张着嘴,火把上的松脂滴在他手背上都没发觉。
“这就是那头妖兽!”中年汉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又惊又喜,“就是它,就是它!前天叼走我家两只鸡的就是这个灰毛畜生!”
陆寒舟扛着风狸继续往山下走。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民们点起了火把,将村口那棵老槐树照得通亮。看到陆寒舟扛着风狸回来,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小孩们从大人腿边钻出来,围着风狸的尸体又跳又叫;抱孩子的妇人连声念着“菩萨保佑”;几个年轻汉子凑上来想帮忙抬,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大概是被风狸那双还睁着的绿眼睛吓着了。
老丈拄着竹杖走到陆寒舟面前,声音发颤:“仙师大恩大德,我们李家村拿什么报答……”
“不必。”陆寒舟将风狸放在老槐树下,“有没有伤员?我先看看。”
几个村民领着陆寒舟去了村尾一户人家。那个前天被风狸抓伤的采药人躺在床上,小腿肿得发亮,伤口周围一片乌青,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陆寒舟蹲下来察看了伤口,从行囊里取出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又让诗音把林巧儿给的驱毒丸拿了一粒出来,化在水里给伤员灌下去。不过一刻钟,伤员脸上的潮红便褪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诗音站在门口看着师兄给伤员换药,忽然想起从前在宗门里,每次有师弟受伤,师兄也是这样蹲在床边,动作不紧不慢,该撒药撒药,该包扎包扎,从来不说什么多余的话。那时候她只当这是大师兄的分内事,现在站在门外看着,才觉出些别的味道来。
“好了。”
老丈又从人群中挤出来,双手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浊酒:“村里穷,没什么好东西谢仙师。这碗水酒,不成敬意。”
陆寒舟接过碗,一饮而尽。几个年轻村民欢呼起来,紧接着便有人搬来了柴火,有人架起了烤架,有人从自家院里拔了两棵青菜、端了一盆白薯,还有个大婶把家里仅剩的半坛酱菜也抱了出来。老槐树下很快燃起了一堆篝火,比昨晚他们在野外生的那堆旺得多,火光映在周围的土墙上,将半个村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陆寒舟拔出匕首,熟练地将风狸剥皮拆骨。诗音蹲在旁边看他处理兽肉,刀刃沿着肌理划过,露出底下紧实得几乎没有脂肪的暗红色兽肉。她伸手戳了戳,肉硬邦邦的,纤维粗得像麻绳。
“这肉看着好柴。”
“风狸常年跑动,肉质紧实。和野兔一样,得用文火慢慢烤。”陆寒舟将切好的肉块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堆旁慢慢翻转。
果然,肉块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变了颜色,从暗红转成深褐,表面渗出细密的油珠,滴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松木燃烧的烟熏气弥漫开来,把全村的小孩都吸引了过来,围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诗音接过师兄递来的一串烤肉,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
肉确实紧实,嚼起来颇为费牙,但越嚼越香,油脂和瘦肉纤维在齿间一层一层地化开,带着一股野兽特有的野性鲜味。
“嗯~~好吃!”诗音含混不清地说。
“嗯。”
旁边几个村民也分到了肉,一个光屁股小孩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又伸手去够第二串。他娘在旁边笑骂了一声,但还是把自己的那串掰了一半给他。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妇人从村外的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男人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干涸的泥渍,裤腿被荆条划得稀烂,但人是站着的。妇人一边哭一边笑,声音尖得变了调:“回来了!我家男人回来了!”
失踪的那个樵夫回来了。
老丈拄着竹杖站起来,颤巍巍地迎上去。樵夫一屁股坐在老槐树下,灌了半碗水才缓过气来。他说自己在山上迷了路,在山洞里躲了两天,方才听到这边又是喊又是笑,才顺着声音摸下来了。他手臂上也有几道抓痕,但不严重,陆寒舟给他也上了药。几个村民围着他又哭又笑,拍他的肩膀,往他嘴里塞烤肉。
诗音坐在火堆旁,手里举着半串还没吃完的烤肉,看着那个樵夫被妻儿紧紧抱着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当天晚上,二人没有在李家村留宿。陆寒舟将剩下的风狸肉分给了村民,老丈千恩万谢,又拿纸包了几块风狸肉干塞进他们的行囊里,说是路上当干粮。两人沿着老丈指的路继续往西走,走到月上中天时在一条小溪边扎了营。
第二天又走了一整天。脚程不快不慢,等他们望见镇子轮廓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太阳挂在西边山头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漏下来。眼前这个镇子比青石镇大了一圈,房屋也更密集。镇口的牌坊上挂着三个褪了漆的大字:连山镇。街上铺的是碎石子路,马蹄踩上去嗒嗒作响。临街的铺子开着门,茶馆里飘出说书人的惊堂木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叮叮当当地传出一条街。
诗音跟在陆寒舟身后走进镇子,目光从街边的糖人摊扫到包子铺,又从包子铺扫到卖胭脂水粉的杂货摊。镇子不大,但比她想象的热闹。最重要的是,今晚不用睡野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