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连山镇出来,往西的路比之前几天更荒。官道渐渐收窄成一条坑坑洼洼的山间土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松林,枝叶遮天蔽日,偶尔从缝隙间漏下几片斑驳的日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松脂的涩味,混着远处不知哪儿飘来的烧炭烟气。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只有偶尔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几声鸟鸣,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诗音走了半上午,脚底板磨得有些发疼。她没吭声,只是把包袱往上掂了掂,继续跟在陆寒舟身后。昨晚在连山镇歇了一夜,在客栈里洗了热水澡,吃了热饭,体力其实恢复了不少。但连着走了几天路,双腿还是有些扛不住。
陆寒舟走在前头,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他肩上那件深蓝色的箭袖劲装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行囊用皮绳扎得板板正正,走起路来没有半点晃动。诗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羡慕——师兄走起路来永远都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连气息都不曾乱过半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以前的她也是这样的。以前走多远都不觉得累,翻山越岭跟玩似的。
正想着,陆寒舟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面有人。”
诗音打起精神往前方看去。土路的拐角处确实有人——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坐着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灰布短褐,袖口撕破了一块,脸上全是灰土,正用一根粗树枝撑着身子,满脸焦急地往山道的方向张望。躺着的那个是个年轻伙计,左腿上缠着一圈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一声不发,但嘴唇抖得厉害。
路旁还翻着一辆破碎的板车,车轴断了,拉车的马不见了,货物散了一地——几口木箱摔得七零八落,布匹和干药材混在泥土里,沾了血和灰。
“仙师!仙师!”那中年汉子远远看到他们,眼睛猛地一亮,扔了树枝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跑了两步就扑通一声跪下了,“求求仙师救救命!我们遇到了妖兽,有几个人被冲散了”
陆寒舟扶起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伤者,走到那年轻伙计面前蹲下,解开他腿上缠着的布条。伤口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肚,三道平行的爪痕,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不是中毒,是妖兽爪牙上自带的灵力残留,阻碍了伤口的自愈。
诗音站在陆寒舟身后,看到伤口的瞬间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三道爪痕比风狸的爪印更深更宽,残留的灵力带着某种更加凶戾暴烈的气息,不像是低阶妖兽能造成的。
“多久了?”陆寒舟问。
“不到半个时辰,”中年汉子喘着气说,“我们是从东边过来的,本来打算今天赶到连山镇,谁知道走到这一段,路边林子里忽然窜出来一头黑乎乎的大家伙,马当场就惊了,车翻了,那东西追着人咬……我和小李是被甩出去的,其他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什么模样?”
“太快了,没看清……就看见黑乎乎的,很大,比牛还大,头顶上好像有角,不长,但粗得很……”
诗音听到这个描述,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比牛大,头生短角,爪带凶暴的灵力残留。她在妖兽图鉴上见过类似特征的记载——铁角蛮牛,二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炼气四层到五层的修为,皮粗肉厚力大无穷,比寻常野兽更难缠得多。
“方向。”陆寒舟的语气仍然很平静,但诗音注意到他把长剑从背上解了下来,换到了腰侧更方便拔剑的位置。
中年汉子指了指西北方向的山林:“往那边追过去了!还有三个人在那边,我们小姐也在那边——”
陆寒舟从行囊里取出伤药和绷带递给中年汉子,简明扼要地吩咐:“伤口先用清水冲洗,药粉撒匀,绷带扎紧但不要扎死。做完之后带伤者去连山镇找客栈住下,不要乱跑。”说完侧头看了诗音一眼,“走。”
诗音早就攥紧了剑柄。她跟着陆寒舟往西北方向的山林里追去,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她很清楚二阶妖兽意味着什么。上次打风狸只是练手,虽然受了点小伤但总体上还算是稳赢。可铁角蛮牛和风狸不在一个量级上,以她目前的修为正面抗衡几乎没有胜算。但来不及多想,师兄一直在前面快步领路,她便也紧跟在后面,拨开低矮的灌木枝条,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
山林里的痕迹很好找。破碎的树枝、翻倒的石头、泥地上凌乱的脚印——有人的,也有妖兽的。那头妖兽显然没有刻意隐匿行踪,或者说以它的实力根本不屑隐藏。地上的蹄印有诗音手掌的两倍大,陷入泥土深达半寸,每一步都踩得泥土向两侧翻开。蹄印之间还夹杂着几道人的脚印,步子跨度很大,显然是在全力奔逃。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诗音和陆寒舟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块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棵被撞断的小树,树干断裂处参差不齐,明显是被巨力硬生生撞断的。
空地中央,一头体型硕大的漆黑蛮牛正低垂着头,前蹄一下一下地刨着泥地。它肩高接近六尺,浑身覆盖着短而硬的黑色鬃毛,头顶一对粗壮的短角向内弯曲,角根处泛着铁灰色的金属光泽。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鼻孔里喷出的粗气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柱。
在蛮牛对面,三个人正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一个是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衣裙上全是泥渍,头发散乱,脸上擦破了一块皮,但还勉强站得稳。她身后护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和一个白发老仆,老仆的左腿似乎受了伤,站都站不起来,少年正用尽全力架着老人的胳膊,脸涨得通红。
蛮牛的头颅微微压低,发出一声低沉厚重的哞叫,前蹄在地上刨了三下,然后猛地朝大石头的方向冲去。速度不算快,但那势大力沉的气势让地面都在微微震动。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死死攥住手里一根断裂的木棍挡在老人和少年面前,满脸都是眼泪和灰土的混合物,却不肯退后半步。
剑光闪过。
一柄带鞘的长剑从侧面飞出,剑鞘砸在蛮牛额头正中,撞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陆寒舟随手掷出的剑鞘只是把蛮牛的冲势挡偏了几寸,让它从大石头旁边擦过去,一头撞进后面的灌木丛里。他左手按住剑柄,转头对诗音说:“你带人往东退,退到空地外面去。这头交给我。”
诗音没有多嘴,点了点头便绕到石头后面,一手拉住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一手架起老仆的右臂,示意少年松开手赶紧跟上。少年还愣着没动,被诗音拽了一把袖子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往空地边缘跑去。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边跑边回头看了看空地中央,张嘴想说什么,被诗音拉着继续往外跑。
几个人刚退到空地边缘的树丛后面,身后便传来了剑刃斩入皮肉的闷响和蛮牛暴怒的哞叫。诗音扶着老仆靠在一棵大树下,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陆寒舟的剑已经出鞘。淡金色的剑光在林间空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蛮牛身上的黑鬃在剑光划过之后绽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铁灰短角向上猛顶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擦到。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蛮牛的动作便明显迟缓了下来,暗红色的眼睛里那股凶暴逐渐被恐惧取代。它后退了两步,低下头想要转身逃跑,一道淡金色的剑光从侧面斩入它的颈根部。沉闷的倒地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几片树叶从头顶的枝桠上簌簌落下。
空地中央恢复了安静。
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瘫坐在树下,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哭得泣不成声。少年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用袖子给老仆擦脸上的泥土。老仆抚着少年的后脑勺,低声说着“好了好了,没事了”。好一会儿,那女子才止住哭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身朝陆寒舟深深行了一礼。
“小女子姓孙,单名一个莹字,是白鹿城孙氏商铺的人。此番去连山镇运送货物,不想半路遭此横祸……若非二位仙师出手相救,我等主仆三人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说到这里,她声音又有些发抖,转头看向诗音,“那位姑娘可有受伤?”诗音摇了摇头,想起刚才她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拿着根破木棍护着老仆和少年的样子,对她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