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莹用手帕擦干了眼泪,又蹲下身去检查老仆腿上的伤势。老仆连连摆手说“不碍事不碍事”,却被她不由分说地按住了肩膀,亲手换了药,重新扎紧了绷带。少年站在旁边,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只是时不时拿袖子抹一下鼻子。
陆寒舟将长剑归鞘,走到铁角蛮牛的尸体旁蹲下,用匕首撬下牛角,又剥了几块完整的皮革,用油布包好塞进行囊。二阶妖兽的材料在坊市能换些灵石,尤其是那对铁灰色的短角,是炼器的好材料。诗音蹲在旁边看他处理,偶尔递个油布、扶一下牛头,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看师兄处理风狸时熟练了不少。等材料收拾停当,孙莹也扶着老仆站了起来。
“陆少侠,诗音姑娘,”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平稳了许多,“二位的救命之恩,孙莹没齿难忘。不知二位接下来打算往哪个方向走?若是顺路,莹愿尽地主之谊,到了白鹿城定当好好款待二位。”
“白鹿城?”诗音抬起头。
“正是。我家就在白鹿城,是城里孙氏商铺的人。此番去连山镇送货,不想半路遭了难……”孙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辆翻倒的板车和散落一地的货物,“货是没法送了,得先回去报个信。”
陆寒舟把最后一包兽皮塞进行囊,站起身来:“我们往西走,正好经过白鹿城。”
“那太好了!”孙莹眼睛一亮,“既是顺路,请务必让我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她转头看向老仆和少年,“忠叔的腿伤得不重,能走。小石头,你扶好忠叔。”
那少年连忙点头,用肩膀架起老仆的胳膊。老仆忠叔拍了拍少年的手背,朝陆寒舟和诗音欠了欠身。
一行人重新上路时,天色已经过了午后最热的时辰。山道在松林间蜿蜒,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小石头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走了一段路便开始偷偷打量诗音。他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诗音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偏头朝他笑了笑,他立刻把脸转开,耳根红了一片。
“小石头,你跟着孙小姐多久了?”诗音问。
“三、三年了……”小石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一直跟着我,”孙莹走在诗音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姐姐般的亲昵,“别看他话不多,手脚可勤快了。”
“小姐!”小石头涨红了脸。
诗音觉得这小鬼挺有意思,正要再逗他两句,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孙莹说的是“孙小姐”——小石头是伙计,忠叔是老仆,都叫她小姐。那孙莹肯定是孙氏商铺的小姐了,不没想到顺路救了孙氏小姐。
她忍不住多看了孙莹一眼。藕荷色的衣裙在林间光影里显得素净,脸上的泥渍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她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但眉眼温顺,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和气的笑意,一看就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
“孙姐姐,白鹿城离这里远吗?”
“不算远,顺着这条道走,再翻两个山头就到了。”孙莹抬手遮了遮额头上的阳光,往西边望了望,“明天中午之前应该能进城。我们孙氏商铺就在城南的福安街上,虽然不算大,但胜在经营多年,还算稳妥,到了之后你们只管吃住”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对了,到了白鹿城,我给你们做几道拿手菜。我们家厨娘教过我几手,虽然比不上大酒楼的手艺,但总比干粮好吃得多。”
“好啊!”诗音立刻应了,然后转头朝陆寒舟喊了一声,“师兄,孙姐姐说到了白鹿城请我们吃饭!”
“听到了。”陆寒舟走在前头不远,头也没回。
小石头在旁边偷偷笑了一声,被孙莹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缩了缩脖子。
山路越走越缓,松林渐渐稀疏,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夕阳把山脊染成赭红色,几缕炊烟从山脚的方向袅袅升起,大概是附近村落的晚饭时辰。诗音走了一整天,脚底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但想到明天就能到白鹿城,能吃上热饭、睡上有顶的屋子,脚步又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入夜前,一行人在一处山溪边扎了营。忠叔腿上有伤,孙莹让他靠着树坐下不许他动,自己动手捡柴生火。诗音蹲在溪边洗脸,溪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手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风狸抓痕被水一浸。
帐篷搭好后,孙莹扶着忠叔进帐篷歇了,小石头裹着毯子靠在帐篷外的树根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篝火烧得很旺,陆寒舟坐在火堆旁擦拭剑身,火光在剑刃上流转,映得他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
诗音在他旁边坐下,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风狸肉干,掰了一半递给陆寒舟。肉干硬得能硌掉牙,但嚼起来还是很香。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师兄,孙姐姐人挺好的。”
“嗯。”
“她说明天到了白鹿城亲自下厨,有糖醋排骨、蟹粉豆腐、百合莲子羹……”
“你先把肉干咽下去再说话。”
诗音咕咚一声咽下肉干,灌了口水,又开说了:“孙姐姐说白鹿城比连山镇大好多,有坊市、有拍卖行、还有好几个宗门的驻点。说不定那里就能找到适合我的功法?”
“先找到地方住下。”陆寒舟将剑收进鞘中,动作不紧不慢,“找功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我知道,”诗音双手捧着水囊搁在膝盖上,看着篝火一跳一跳地舔着夜色,“但她说明天晚上做糖醋排骨,这个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唔....”
陆寒舟侧头看去,诗音已经歪倒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攥着水囊,呼吸变得轻缓而均匀。火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橘色,睫毛在脸颊上落了浅浅的影子。陆寒舟沉默了一息,没有动,让她的脑袋继续靠在自己肩头。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窜起来,飘进夜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