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城的城墙是灰白色的花岗岩砌的,晨光打在上面,石头里嵌着的云母碎片便泛起细碎的银光。城门口两棵老银杏枝叶相交,黄叶铺了满地,有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树下扫落叶。
诗音跟在孙莹身后走进城门时,深深吸了口气。昨晚在客栈睡了一夜,浑身的酸乏去了大半,走路也不像昨天那样拖沓了。
小石头从进城起就格外兴奋,扶着忠叔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诗音姐姐你看,那是白鹿塔!白鹿城最高的楼!塔顶有只铜鹿,晚上会发光!”
诗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一座八角形的高塔从鳞次栉比的屋顶间探出头来,塔尖的铜鹿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孙莹走在诗音身边,进城之后她整个人的神态都松弛了许多——昨晚在野外扎营时她睡得并不踏实,篝火每跳一下她都会惊醒,现在回到了熟悉的街巷间,眉目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紧张总算散了。偶尔有街坊认出她来,隔着老远便招呼一声“孙小姐回来了”,她便微笑着点头回礼。
“前面那条巷子里就是我家。”孙莹往右手边的一条巷子指了指,忽又转头看向诗音,“这几日家中无人,爹娘去了外地办货,家里空荡荡的。你们要是找好了客栈,中午便来家里吃饭,我昨天说的拿手菜可不作空。”
说着又看了陆寒舟一眼,补了一句:“陆少侠也是,千万不要客气。”
“有糖醋排骨吗?”诗音问。
“第一个就做它。”
进城之后便着手打听了客栈的位置。孙莹替他们指的客栈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说话和气,见他们背着行囊便知道是远道来的修士,也不多问,利索地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诗音进了房间便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床铺虽然算不上多软,但比起睡了好几天的山野地面,简直像是躺在云上。她躺了片刻,偏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几只斑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咕咕咕地叫着。
有人敲门。
诗音从床上弹起来,拉开门。陆寒舟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重新束过,腰间挂着那柄长剑。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递给她。
诗音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吃完休息。中午去孙姑娘家,下午去坊市转转。”陆寒舟说完便转身回了隔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轻而短促。
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就溢出来。没一会儿几个包子就全进了肚子。她舔了舔手指,又灌了半杯凉茶,往床上一倒,闭眼养神。
中午时分,两人按孙莹留的地址找到了孙家。孙家的宅子在福安街尽头,白墙黑瓦,门楣上挂着“孙氏商铺”的匾额,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不算气派,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忠叔坐在门廊下晒太阳,腿上换了新绷带,见到他们便站起来拱手行礼。小石头从门里窜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诗音姐姐!陆少侠!小姐在厨房忙了一上午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糖醋排骨已经出锅了,我偷偷尝了一块,可好吃了。”
诗音凑过去对着韭菜皱了皱鼻子,然后跟着小石头进了门。
厅堂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糖醋排骨、蟹粉豆腐、百合莲子羹、清炒时蔬、还有一碟酱牛肉。每道菜都是家常手艺,摆盘不算精致,但分量足,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孙莹从厨房出来时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解下围裙搁在一旁,冲诗音笑道:“快坐,别站着,趁热吃。”
诗音没有客气。糖醋排骨的酸甜汁裹着炸得酥脆的排骨肉,咬下去咔嚓一声,肉汁和酱汁一起溢出来;蟹粉豆腐嫩得像蒸蛋,勺子舀起来颤颤巍巍的。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偶尔抬眼冲孙莹竖个大拇指,逗得孙莹掩着嘴直笑。
陆寒舟坐在她旁边,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吃到蟹粉豆腐时筷子顿了半拍。
“怎么样?”孙莹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陆寒舟说。
诗音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补充:“他说还行就是很好啦,师兄嘴刁得很,宗门里食堂的菜他从来不说好的。”
陆寒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一只手摸了摸诗音的头,又惹得诗音一阵抱怨。
午饭后,孙莹领着他们去城西的坊市。白鹿城的坊市比青石镇的集市大了好几倍,整条街都是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做买卖。卖符纸朱砂的铺子隔壁是卖米面粮油的杂货铺,丹药摊对面是卖糖炒栗子的小推车。街角有个江湖艺人正在表演飞剑术,祭起三柄巴掌大的木剑,在空中歪歪扭扭地画着弧线,引了一群小孩蹲在地上仰头看,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诗音边走边看。卖灵茶的铺子里飘出一股清甜的茶香,卖皮毛护具的摊位上摆着一整张完整的雪狼皮,雪白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银光。她还看到了几个穿着宗门服饰的修士在挑选灵草,衣领上的徽记不认识,大概是附近的宗门弟子。
“师姐,那是哪家的宗门?”她拉了拉陆寒舟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白鹿书院。”陆寒舟瞥了一眼,“本地宗门,以符法和阵法见长,不修剑。”
诗音“哦”了一声,又转头去看别的摊位。她对什么都觉得新鲜——这两个月她几乎天天窝在院子里修炼,一出门便觉着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好玩。路过兵器铺时她多看了两眼门口的剑架,被陆寒舟不动声色地拉走了。路过糕点铺时她多闻了两下,孙莹便买了一包桂花糕塞进她手里。路过一个卖话本的摊子时,她还蹲下来翻了翻话本的内容。
坊市尽头有一栋三层木楼,比周围的铺子高出一大截,门口挂着“白鹿阁”的牌匾,黑漆金字,看上去颇为气派。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衣的伙计,进出的客人多是修士打扮,腰间佩剑的、手持拂尘的、背上挂着铁算盘的,三教九流都有。
“这里是白鹿城最大的灵材交易行,”孙莹指着木楼介绍道,“方圆百里的修士都来这里买卖灵材功法。你们要找什么,上二楼的典藏阁看看,说不定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