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临走前，孙莹执意要请他们吃一顿践行饭。诗音推辞了两句便应了，毕竟孙姐姐做的糖醋排骨她还惦记着。
吃饭的地方选在城南一家小酒馆，门面不大，藏在巷子深处，门口只挂了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孙莹说这是白鹿城最有年头的老酒馆，她爹年轻时就在这儿喝酒。店里的木桌木椅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几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封着红泥，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米酒的醇香。
掌柜是个驼背的老汉，和孙莹很熟，见了面便笑着招呼：“孙小姐又带朋友来啦？”孙莹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酱牛肉、炒腊肉、凉拌木耳、红烧豆腐、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鱼。她又叫了一壶桂花酒，亲自给诗音和陆寒舟各斟了一杯。
“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孙莹举起杯子，有些惆怅的说道。
“孙姐姐以后有空可以来宗门找我，”诗音和她碰了碰杯，“我们玄清宗就在青岚山上，你到了山门口报我名字就行。”孙莹笑起来，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的姐妹。
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几人把桌上的菜扫荡了干净，酸菜鱼的汤汁都拿馒头蘸干净了。使用喝了两杯桂花酒，脸颊红扑扑的，说话声音比平时又软了几分。最后还是陆寒舟从她手里把酒杯拿走，她才老实放下筷子。
告别的时候孙莹把他们送到城门口。忠叔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拄着拐杖站在孙莹身后，朝他们欠了欠身。小石头眼眶红红的，躲在忠叔身后不肯出来，被诗音拍了拍脑袋说“下次给你带好吃的”。
孙莹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塞到诗音手里，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诗音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好几眼，直到那两棵老银杏挡住了孙莹鹅黄色的身影，她才转过身来，把油纸包往包袱里塞了塞，快步跟上陆寒舟。
出了白鹿城往西，官道渐渐收窄成一条蜿蜒的土路。路两旁是大片大片荒芜的草甸，深秋的野草齐腰高，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山峦起伏，比青岚山脉的轮廓更陡峭，山顶上隐约能看到几座倾颓的石塔残迹，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废墟。
现在穿着这双追云履，诗音感觉赶路轻松多了，脚底板下像垫了一层无形的软垫，每一步落地都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脚踝和脚弓的位置隐隐有灵力流动，那层轻身阵纹似乎能感应到她迈步的动作，自动调整鞋底的软硬和弧度。
诗音试着跳了一下。鞋底的阵纹在她起跳的瞬间猛然绷紧，落地时又柔软得像踩在水面上，脚踝和膝盖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冲击。那种感觉太过顺畅，像是鞋子本身就知道她什么时候要起跳、什么时候要落地，让她的动作比平时轻快灵活了好几个度。她往前跑了几步，脚尖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滑出去一大截，落地时稳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又试着急停、急转，鞋底的阵纹每次都精准地配合她的动作，转弯时的惯性比以前小了至少一半。
诗音穿着新鞋在官道上蹦来蹦去，一会跳上路边的大石头，一会从石头上蹦下来，一会又绕着陆寒舟跑一圈。追云履踩在碎石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鞋面上的银色纹路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陆寒舟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省着点力气。路还长。”
诗音捂着脑门，老实了片刻。但没走多久又走快了，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快，像是在平地上滑行。脚底的轻身阵纹一整天都在工作，却没有半点灵力迟滞的迹象，下品法器虽然品级不高，但对她这种炼气期的修士来说反而是最实用的，毕竟高阶法器灵力消耗大，她未必能持续驾驭。这双追云履炼气期刚好能发挥最大效用，也算是捡了个不大不小的实便宜。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已经翻过了一座山头，呼吸比平时爬山时平稳了许多。
“师兄，我们现在具体要去哪儿？”
陆寒舟脚步没停：“柔水剑诀只够你用到炼气五层。按你现在的修炼速度，用不了多久就得换功法。西边还有几处坊市，再远些有条散修聚集的坊市街，都值得去看看。拍卖会也可以再碰碰，白鹿城那次来得巧，但这种事没有定数，得多走几个地方。”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功法本来就不是大白菜，你这种特殊情况更急不来。实在找不到现成的，也可以在坊市里收些阴属性的基础心法让你先练着，至少比空等强。”
诗音想了想，觉得也是。她的修炼速度虽然快，但如果功法跟不上，炼气五层之后就要卡脖子了。
“那如果路上遇到秘境呢？”她忽然问了一句。这话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刚才翻山头时远远望见山坳里有几根倾倒的石柱，看着像是某种上古遗迹的残骸，心里便冒出了这个念头。
陆寒舟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回答问题时要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开口：“秘境确实是寻求功法的一个机遇，很多失传的功法不在坊市里流转，而是在秘境中被发现。但这要看运气，而且秘境本身也很危险。”
诗音立刻来了精神，小跑两步追到他旁边，仰头问：“秘境到底是什么样的？以前在宗门的时候夫子提过一嘴，但没细讲。”
陆寒舟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很，刚才被他敲过的额头还微微泛着红。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玄清宗的后山禁地算不算秘境？”
诗音愣了一下。后山禁地是宗门长老闭关的地方，普通弟子不许靠近，但她以前偷溜进去过一次，里面除了几间石室和一片竹林，什么特别的都没有。“不算吧……那就是几间石室。”
“那如果把后山禁地放大一千倍，放进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绝的空间里，再往里面塞满上古修士留下的洞府、阵法、妖兽和灵药——那就是秘境了。”
“……这么大？”诗音想象了一下。一千倍的后山禁地，那得比整个青岚山脉还大了。
“秘境是上古修士开辟的洞府或小世界，有些是大能飞升前留下的传承之地，有些是宗门覆灭后遗落的废墟，还有些干脆是上古战场碎片，被空间裂隙切割后飘进了独立的虚空。每一处秘境的大小、规则、危险程度都不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秘境和外界隔绝，只有特定的入口在某段时间打开。”陆寒舟顿了顿，“宗门开启的秘境，入口有长老镇守，进去时有神识印记，遇险可以随时求援退出。但野外的秘境没有人管。里面的危险不止是妖兽和阵法，还有别的修士。”
“别的修士？”
“在秘境里杀人夺宝，比在外面更方便。没有目击者，没有宗门追查，尸体往空间裂缝里一丢，连痕迹都找不到。”陆寒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所以如果在外面遇到秘境入口，不要贸然往里钻。先看地点，再看人。入口没有阵法禁制的不进，进去的人修为比我们高太多的，也不进。”
诗音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把他说的这几条默默记在心里。她自己不是没有好奇心，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炼气三层巅峰的修为在外面还能打打风狸，进秘境就不一样了。风狸是练气一层的低阶妖兽，而秘境里动不动就是高阶的妖兽，还有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她现在这点修为，进了秘境就像兔子进狼窝，别说寻宝，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
不过她心里还是存了个念想。真要是能在外面碰到秘境，进不进再说，看还是要看一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