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第三座山头时,天色还早。深秋的太阳落得比夏日快,西边的云层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诗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晚是在野外扎营还是一鼓作气走到下个镇子,忽然看到前方山坳里隐隐约约有一片灰扑扑的屋顶。
“师兄,前面有房子!”她踮起脚尖,手搭在眉骨上往前张望。炊烟从屋顶间袅袅升起,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孤零零的客栈,就建在官道边上。
客栈不大,两层楼,灰瓦木墙,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漆的牌匾,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墙根的青砖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门口的石阶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客栈旁边是一片小树林,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晚风里簌簌地响,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再远些是一片坟地,墓碑歪歪斜斜的,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刻痕。
诗音看着那片坟地,忍不住皱了皱眉。在这种地方住宿确实不吉利,但比起在外面露宿,她宁愿睡在不吉利的屋子里。她正要往客栈门口走,陆寒舟忽然抬手拦住了她。
“等等。”
“怎么了?”
陆寒舟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客栈门外的拴马桩上。拴马桩上拴着六匹马,马背上都配着军用鞍具,鞍桥磨得发亮,马镫是标准的骑兵式样,便于骑手站立射箭。马匹的毛色各异,但体格都很健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战马。这几匹马的肌肉线条和鞍具配置显然不是商队的坐骑。
陆寒舟的目光从拴马桩上移开,扫了一眼客栈紧闭的木门和二楼半掩的窗户,然后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只是稍微注意点。”
推开木门,一股浑浊的暖风扑面而来。楼下是个厅堂,摆了七八张方桌,桌面上油腻腻的,有几道刀剑留下的旧痕。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掌柜,正低着头打算盘,听到门响便抬起头来,堆出一脸职业的笑容:“二位仙师,打尖还是住店?”嗓音沙哑,舌头似乎短了一截,吐字含糊不清。
陆寒舟径直走向柜台,先交了一锭银子。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得更加殷勤了,亲自带二人上楼看房间,陆寒舟的房间在左手第一间,诗音的房间在左手第二间,两间房之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墙,连隔壁翻个身都能听见。
“先上菜吧,要不要住店我后面与你说”陆寒舟突然补充道
老板弓着身子点了点头,离开了
把行李放好后,诗音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从这扇窗户正好能看到那片坟地,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荒草地上。
楼下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最大的那张桌子围坐着六个穿黑衣的汉子,个个身形精悍,腰间佩着兵器,有几个背上还挂着箭囊。桌上的酒菜已经下去了一半,一个络腮胡子正端着酒碗大声讲着荤段子,旁边几个人笑得拍桌子。诗音和陆寒舟在靠角落的小桌坐下时,那几个黑衣汉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在她身上停了几息,又齐刷刷地移开了。只有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多看了她两眼,直到被络腮胡子拍了一下肩膀才转回去。
另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青衫书生,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盘花生米,正在自斟自饮。他看起来和整个客栈都格格不入,像是一块青玉掉进了煤堆里。诗音注意到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是常年走江湖的人。他察觉到诗音的目光,放下酒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诗音也点头回礼。
掌柜亲自端了饭菜上来,东西不多,只有一碟酱牛肉,两碗白饭,一壶热茶。诗音夹了块牛肉嚼了两口,味道还行,至少比干粮强。她端着饭碗坐在角落里,目光偷偷打量着那六个黑衣汉子。离他们最近的那个络腮胡子正在啃一只鸡腿,油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浑不在意地在裤子上蹭了一把。他旁边是个瘦高个,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刻着某种她从没见过的纹饰。再旁边是个光头的壮汉,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
诗音扒了几口饭,凑到陆寒舟耳边压低声音说:“师兄,这些人感觉不太对。”
陆寒舟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她碗里:“乖乖吃饭。”语气很平常,但诗音注意到他把长剑从背上解了下来,放在了桌面伸手可及的位置。
她不说话了,低头把饭吃完时,又多看了几眼那几个黑衣汉子。络腮胡子还在讲段子,瘦高个正在倒酒,光头的疤脸壮汉靠在椅背上剔牙。几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和普通的过路商队没什么两样,但桌上搁着的兵器却比商队护卫多了一倍不止,而且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几只鼓鼓囊囊的皮袋,看不清装了什么。
书生还在自斟自饮。他倒酒的动作很斯文,酒液落杯无声,偶尔捏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上半天才咽。诗音发现他每次举杯的间隙,目光都会从酒杯边缘越过,不紧不慢地扫一眼那六个黑衣汉子,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饭后,陆寒舟让掌柜再送一壶热茶上来,似乎没有急着上楼的意思。诗音也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开始偷偷观察角落里那个书生。书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放下酒杯朝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起身走了过来。他走到诗音桌前,先朝陆寒舟拱了拱手,又朝诗音点了点头,举止斯文,声音也是温温吞吞的:“二位是从东边过来的?可否打听一下,这条官道往前可有什么岔路?”
陆寒舟抬起眼看了他一瞬,然后平静地说:“往东的官道只有一条,没有岔路。再往前走半天,是白鹿城,之后就是连山镇的地界了。”
“原来如此,多谢。”书生又拱了拱手,退回了自己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