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拿杯盖慢慢地撇着浮沫,像是在等什么。
诗音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地用筷子蘸着碗底剩的菜汤在桌上画圈。她以为吃完饭就上楼休息了,可师兄却让掌柜续了壶茶,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既不上楼,也不结账,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垂着眼,像是在听邻桌的醉汉吹牛。
她顺着师兄的目光偷偷瞄了一眼那六个黑衣汉子。络腮胡子已经讲完了荤段子,正拿筷子敲着碗沿哼小调。瘦高个趴在桌上打盹。光头的疤脸壮汉还在剔牙,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楼梯口的方向瞟,像是在等什么人。其他几个人各自喝酒夹菜,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师兄,”诗音压低声音凑过去,“我们今晚真住这儿?”
“嗯。”
“为什么?你不是说不安全吗?”
陆寒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像是在看茶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诗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陆寒舟回过神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按回了椅子上。
“老实坐着,不要乱动。”
诗音捂着脑袋瞪了他一眼,想抗议又怕声音太大被旁边的人听见,只能闷闷地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陆寒舟继续端起茶杯,姿态闲适,像是随意侧了侧头。他端着茶杯的动作没有半点异样,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梯口的掌柜,又扫过墙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模糊的坟地上。
但诗音注意到他另一只放在桌面的手指,指尖轻轻敲着。那是他在想事情时惯有的动作。
大厅里的嘈杂依旧。络腮胡子哼的小调跑了三个弯,掌柜埋头打着算盘,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
六个黑衣汉子仍然围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上。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菜也解决了大半。络腮胡子不再哼小调,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从袋子里抓出一把什么塞给旁边的瘦高个,瘦高个推了一把,两个人压低声音争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满堂的嘈杂声里,旁人最多听到几个含混的音节。掌柜埋头打算盘,角落里那个醉倒的老头打着呼噜,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
络腮胡子把布袋收回怀里,抬头环顾了一圈大厅。他的目光在诗音和陆寒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然后狠狠拍了瘦高个的肩膀一下,站起身来,朝其余几人打了个手势。六个人先后起身,凳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鱼贯上楼,脚步声沉重而杂乱。二楼走廊上几扇木门相继开合,然后整个二楼便安静了下来,只剩楼下老头断断续续的呼噜声和掌柜拨算盘珠子的脆响。
诗音放下茶杯,正准备说话,陆寒舟却先一步站了起来。她只好跟着师兄上了楼,分头走进各自房间。她解开包袱把细剑搁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竖着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但是木板墙那头安静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她本打算等到师兄敲门,但一路上蹦跶了大半天实在太累,换了身衣服,靠在床头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不知不觉顺着床头滑了下去。隔壁房间里,陆寒舟坐在床沿,双目微阖。他的神识早已铺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住了整个客栈二楼。左边第二间,左边第三间,左边第四间——六个人分住三间房,此刻正集中在第三间房里。他们以为压低了声音就足够安全,但在金丹期修士的神识之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伏在耳边低语。
“那小子的马拴在后门,黑鬃黄骠,鞍上缀着块铜牌,铜牌上刻的是苍山铁剑门的徽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是那个疤脸光头。
“铁剑门的人?”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话,是那个瘦高个,“他怎么跟上我们的?”
“不一定是在跟我们,”疤脸光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能是路过。但他一直在看我们,从进城起就盯着。那小子就算不是为我们而来,也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今晚做了他。”络腮胡子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不管他是不是冲我们来的,留着一个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人,到白鹿城之前迟早要出事。”
片刻安静,然后是疤脸光头的声音:“楼下那对师兄妹呢?”
“女的没威胁,炼气三层顶天了。男的看不出深浅,不过看着也年轻,最多筑基出头,放着别招惹就行。”络腮胡子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子腿在木板上刮出一声钝响,“掌柜是本地人,跟他没什么勾连。等三更天老汉睡死,你俩从后窗摸进去,干净点,别惊动旁人。”
这句之后,屋里沉默了一阵。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比刚才更沉:“做完这一票,到白鹿城之后先歇两天。那个地宫的位置藏得够深,我们找了好几年消息才找到入口,这次赶过去正好趁他们还没发现,开完地宫之前不宜节外生枝。”
“地宫里真有宝贝?”瘦高个的声音里压着明显的贪婪。
“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错不了。东西就埋在暗室底下”
“后门那个书生呢?”疤脸光头的声音。
“杀了,防着总没错。那小子一个人在外面闯,多半没长辈跟着。铁剑门的核心弟子都有师门长辈暗中护着,他这副落魄样子,撑死了是个外门散修。做了没人会替他出头。”
接下去是一些分派人手的细节,诸如子时三刻动手,疤脸和瘦高个摸窗,络腮胡子望风,其余人守在楼梯口,如有意外就用符箓炸了客栈后墙,趁乱走人......
门轴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分散开,各回各的房间。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陆寒舟睁开眼睛。这几个人提到的地宫不知道到底埋了什么。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地宫,是那个书生。他不确定他是否真是什么铁剑门的人,但显然即使他不是,这六个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从床沿起身,取下靠在墙边的长剑挂在腰侧,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拉开房门时,门轴微微响了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分明。几乎同时,隔壁房门也开了。
诗音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门框。头发披散着,脸上迷迷糊糊的。月光从二楼走廊尽头的小窗透进来,照得她半边脸明晃晃的。
陆寒舟看了她一眼,说道,“今晚就在这里住吧。你不用出来。”
“师兄要出去吗”,诗音揉了揉眼睛
“没事。回屋里去,把门锁好。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门。”
诗音张了张嘴,看了他片刻便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陆寒舟转身朝二楼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踩在旧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深蓝色的衣摆在月光里一晃,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