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后门的门栓被从外面挑开了。
陆寒舟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身影从楼梯口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后门外的小树林边缘。疤脸光头正蹲在书生的窗户下,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铁钩,钩尖已经探进了窗缝。瘦高个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握着一柄窄刃短刀,刀刃上浮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气。
“二位深夜翻窗,怕是不太讲究吧。”陆寒舟冷冷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色里却异常清晰。
疤脸光头的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有回头,右手一翻便将铁钩朝陆寒舟的方向掷出,左手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泛起粼粼波光。软剑在空中抖出三道剑花,分取陆寒舟的咽喉、胸口、小腹。瘦高个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滑步,短刀从左侧封住了陆寒舟可能的退路。
陆寒舟没有退。他左手抬起,剑鞘末端精准地撞在铁钩的侧面,那根铁钩便偏了方向,夺地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右手凌空一振,一道淡金色的剑罡在身前乍现,三道剑花撞上剑罡便如同冰花砸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被震得消散无形。疤脸光头瞳孔骤缩,丹田灵力狂涌灌入软剑,剑身在月下亮起一层青濛濛的寒光,剑势比方才更厉了三分。旁边的瘦高个也低喝一声短刀上的青气猛地暴涨,两人一刀一剑同时分击他的左肋和右膝,角度刁钻狠辣。
书生的窗户就在这时“砰”地推开。一道白影从窗内翻出,落在疤脸光头身后三步之外。书生手里多了一柄铁剑,剑身漆黑,没有半点光泽,只在剑脊上有一道细细的银线。他落地时脚下的泥土陷下半寸,铁剑已朝疤脸光头的后背刺去,带起一蓬干燥的冷风,吹起地面几片枯叶。
几乎在同时,客栈二楼的几扇窗户纷纷推开,另外三个黑衣汉子从不同方向跃下来,将三个人团团围住。络腮胡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纸面上朱砂符文在月色下泛起暗红色的光。符箓还没来得及激发,淡金色的剑光已到了他面前。陆寒舟的剑鞘在他手腕上一敲,符箓脱手飞出,被剑尖挑起在半空中,轻飘飘地化成一团青烟。剑鞘回手,顺势在他后颈轻轻一拍,络腮胡子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疤脸光头的软剑此时正被铁剑逼住。书生的铁剑沉重异常,每一剑都朴实无华,但力道沉猛,剑身上那道银线在月光下越来越亮。疤脸光头架住三剑,脸上横肉不住地抽搐。瘦高个想从侧面夹击书生,却被陆寒舟顺手一记剑鞘敲在膝盖弯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短刀摔出了好几尺远。
另外三个黑衣汉子从三个方向扑上来。一个持长刀迎面劈下,刀风厉啸,林中几片枯叶被激得四散飞扬;一个从左侧刺出峨眉刺,刃尖上淬着幽蓝的毒光,出手角度隐蔽如草丛里的毒蛇;最后一个从右侧横斩铁棍,棍身粗如儿臂,挥动间带着沉闷的风压。陆寒舟仍然没有拔剑。他的剑鞘以最简洁的直线轨迹撞入三人合击的缝隙,先撞偏长刀的刀锋,再拍开峨眉刺的刃尖,然后将铁棍的力道卸向一旁。三招挡完,他顺势往前踏了一步,淡金色的剑罡从剑鞘上延伸出去,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弧光,同时掠过三人的胸口。三人闷哼着倒飞出去,摔在不同的方向。
从动手到结束,前后不过七八息。
只剩疤脸光头踉踉跄跄的站着。他的软剑被书生的铁剑压得弯成弧,剑尖堪堪离自己咽喉差三寸。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的青衫书生,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都不敢抬手去擦。书生的手腕稳得吓人,铁剑分毫不移,剑身上那道银线在月光下亮得刺眼。疤脸光头喉结滚了一下,忽然嘶声道:“铁剑银脊——你是铁剑门柳家的嫡传弟子!”
书生没有回答,只是将剑尖往前递了半寸。疤脸光头的冷汗滴在地面,砸出几粒深色的泥点。他的眼珠朝陆寒舟的方向偏了偏,偏到一半又被脖侧的剑锋逼了回来。
陆寒舟这才注意到书生手里那柄铁剑的细节。剑身漆黑无光,剑脊上那道银线却异常醒目,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铁剑门内门外姓弟子用乌铁剑,只有柳家嫡传才有资格在剑脊上镶银线。这个文文弱弱的书生,看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你刚才说的地宫,”陆寒舟看着疤脸光头,“什么地宫?”
疤脸光头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显然不想说,但书生的剑尖又往前递了一丝,剑锋上传来冷硬的触感让他脖子根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西边八十里,有座荒山叫落雁坡……山坡北面岔路走到底是一道断崖,断崖底下有道石缝,穿过石缝就是地宫入口。”疤脸光头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被剑尖逼住咽喉,声音越说越低,“我们也是从别人那儿套出来的消息。地宫里埋的是个散修老怪,死了少说两三百年了,留下的功法灵石都埋在暗室里。我们几个用不上,但拿到坊市能换不少钱……”
“入口可有什么禁制?”
“消息是说没有。是那老怪自知寿元将尽,不想外人扰他清静,外面也没设什么厉害的禁制,就留了些低阶傀儡和机关。就是……落雁坡那条岔路不好找,需要知道具体位置不然找不着”
陆寒舟淡淡道:“位置在哪儿。”
疤脸光头这回真急了,发现抵在咽喉的剑纹丝不动,额角青筋都蹦了出来:“一道马蹄形的豁口——从山脚往上数第三棵枯松往西拐,就是进岔路的路口。剩下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陆寒舟沉默了一息,然后对书生说:“够了。”
书生没有收剑,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陆寒舟脸上停了一瞬。片刻后他收回铁剑,还入鞘中,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细麻绳,将疤脸光头的双手反绑。麻绳上隐约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普通绳索。他下手的动作平静利索,似乎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
“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在下柳慕之,玄清宗的陆师兄?”书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温吞吞的,但叫出陆寒舟师门和姓氏时却没有任何迟疑。
“你认得我?”
柳慕之将疤脸光头绑好,又把倒在地上的瘦高个也拖过来一并捆了,边打结边说:“前年东洲七宗会盟,陆兄以一套墨渊十三式连破十擂,我在台下看完了全场。陆兄方才那几招虽然没拔剑,剑意却藏不住,柳某虽然学艺不精,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几个人,就交给我看管吧。陆兄放心休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