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背脊紧贴着冰凉的木板墙,双手攥着剑柄,指节攥得发白。她是跟在师兄后面出去的,没走正门,从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窗户翻了出去,沿着屋檐下的窄巷绕到客栈后方,远远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
刚刚战斗的细节她看得清清楚楚。五六个人同时出手,刀、剑、峨眉刺、符箓,还有疤脸光头手里那柄泛着青光的软剑,角度刁钻狠辣。师兄连剑都没拔,只用剑鞘就全挡下来了。淡金色的剑罡在夜色里一闪而逝,快得她几乎以为是错觉。接着那些人就倒了一地。
她蹲在树后,心跳得很快。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是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她知道师兄很强,从前在宗门里就知道。但她从没站在这个角度看过他。以前她站在他身边,两柄剑一起出去,剑光绞在一处,只觉得默契。可方才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他一个人面对五六柄兵器,连剑都不屑拔,那一瞬间她觉得师兄离她很远。
她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掉,猫着腰原路退回去,翻窗入屋,带好房门,假装自己一直待在房间里。
没过多久,陆寒舟的脚步声就在走廊里响了起来。诗音拉开门,他站在门口,道袍上沾了些夜露,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掌心温温热热的,落在发顶的时候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整个人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然后她才回过神,伸手“啪”地把他手拍开。
“不要老是摸我的头啦!”
陆寒舟笑出了声。
回到房间里,诗音关上门,压着嗓子问外面怎么样了。陆寒舟把后门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诗音听完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师兄,那些人被你几招就拿下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比在宗门里还厉害?”
“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连剑都不拔?术法也不用,连灵力都没动?”
陆寒舟在床沿坐下,将剑横在膝上,抬眼看她:“你觉得我该拔剑?”
诗音愣了愣:“不该吗?”
“在外面,不要随便把自己的修为和底牌亮出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早就该讲给她听的道理,“尤其是在你根本不了解的地方。今晚这六个人只是小喽啰,修为最高的疤脸不过筑基初期。可他们背后还有没有人,谁都说不准。如果他们只是探路的,后面还藏着元婴修士呢?”
诗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压根没想过这一层。
“一旦让他们知道我真正的修为,藏在暗处的人就会提防起来。一个筑基修士能让他们放松,一个金丹修士不行。”
诗音把嘴唇抿住了。她又想起方才蹲在树后的那种感觉。她不是第一次看师兄出手,从前在宗门里他和同门切磋,总会多拆几招,点到为止。可刚才在外面的树林里,他每一招都走最精简的轨迹,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像是早早就摸透了对手的弱点。
“先去歇着吧。”陆寒舟站起来,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推门回了隔壁。
诗音躺在床铺上,耳朵贴着墙,木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床头的细剑上,剑鞘上的银丝泛着冷冷的光。她翻了个身,脑子里老转着那束一闪而过的金色剑罡。
还有那个地宫。书生审疤脸的时候她听见了,西边八十里,落雁坡北面岔路走到底,断崖底下有道石缝,穿过石缝就是地宫入口。
她又翻了个身,对着木板墙喊了一声:“师兄。”
隔壁嗯了一下。
“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诗音再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闷闷地说:“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清早,诗音醒得很早。楼下厅堂飘上来的炊烟里混着米粥的香气,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陆寒舟已经在一楼角落里占了张靠窗的小桌,桌上摆着两碗粥和一碟腌萝卜。她下楼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喝了两口,左右看看没找见柳慕之的人影。陆寒舟说他在后院看着犯人,已经传讯给铁剑门的人过来接手。
“师兄,昨天他们说的那个地宫……”诗音把碗放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着。
“想都别想。”陆寒舟头也没抬。
“我还没说呢!”
“你昨晚半夜想说的不就是这个?”
“我也就想提醒你人家说了‘地宫没禁制’嘛。”诗音把粥碗推到一边,手指在桌上比划起来,“一个散修老怪留下的地宫,没禁制,只有几个低阶傀儡和机关,这不就是专门给筑基以下修士准备的吗?”
陆寒舟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觉得这种话能信?”
诗音眨了眨眼睛。
“一个有本事开辟独立洞府的散修,哪怕寿元将尽,也会在墓里留下够分量的禁制。‘没有禁制’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还有那个疤脸,他说这消息是‘从别人那儿套出来的’——谁会花几年时间找来的消息,随便就让别人套走?”他一条一条往下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六个亡命徒,冒着风险去找一个散修墓地,结果放着一整个暗室的东西用不上。那他们图什么?”
诗音的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一个人拿命换来的消息,如果不是自己用,那就是要卖给别人。可他们一没用,二没卖,反倒一群人兴师动众往西赶,怎么都说不通。”陆寒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些人的话,信一半就好。”
诗音安静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吃早饭。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嚼着腌萝卜,在脑子里把师兄那几条来回捋了一遍,很多地方确实说不过去。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停了只灰羽鸟,正低头啄自己的翅膀。
“但我们还是继续往西走,对吧?”
“嗯。”
“那顺路经过那座山的话呢?”
“真顺路的话,可以留意一下。”陆寒舟把她面前的空碗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