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前方分出一条岔路,一条继续往西,一条折向西北。陆寒舟在岔路口停了两步,选了西北那条。诗音跟在他身后,追云履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师兄,那些人的军用鞍具和蚀骨散,你怎么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寒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绕过路面上一块松动的大石,等诗音也绕过来了,才开口:“因为天元大陆确实有军队。不是凡间王朝那种兵,是修士组成的队伍。”
诗音略微睁大了眼睛。她以前在宗门里从没听过这个。
“修真界有修士联盟,由正道七宗和几个大世家共同出人组建。联盟下面设有常备军,驻扎在各洲要冲,主要任务是防守兽潮、清剿魔修、护卫商道。你以前在宗门里没听过,是因为玄清宗地处东洲腹地,兽潮到不了这里,联盟也不会在宗门附近驻军。”
“那昨晚那些人……”
“鞍具和制式装备都是真的,但人未必还在军中。军中有严格的调防制度,一队人马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离驻地几百里外的荒山野岭来抢一个散修墓。要么是逃兵,要么是犯了事被逐出来的。”他顿了顿,“也可能是执行任务途中私自脱队捞偏门。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什么正路人。”
诗音把这些话消化片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柳慕之呢?他也是联盟的?”
“柳家和联盟关系密切,铁剑门历代都有人在联盟任职。他多半是接了任务追查这群人的。”陆寒舟语气平淡,“昨晚他不问地宫,只绑人,从头到尾没提过宝物半个字。他关心的显然不是地宫,而是这几个人本身。”
诗音回想昨晚柳慕之将疤脸光头双手反绑时的利索动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走了一小段路,她又问:“那联盟有逃兵,他们不管吗?”
“管。但逃兵跑远了,追查起来费时费力,地方上的小宗门又不一定愿意配合。所以这几个人能在外面晃荡这么久。”陆寒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在外面行走,遇到军方的人要多留个心眼。多半是正经执行任务的,但有那么一小撮,跟昨晚那几个差不多”
诗音重重点了点头,她还想接着问柳慕之的事,但陆寒舟岔路之后越走越快,身影绕过一道岩壁转角,一眨眼就快不见了。她只好收了话头,小跑几步跟上去。
山道沿着一条半干的河谷蜿蜒向前。两岸的岩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偶尔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从石缝里探出来,颜色淡白,在阴影里微微发光。头顶不时有鸟掠过,啼声在岩壁间回荡,拉得很长。
走到午后时分,河谷渐渐收窄,最后在一座小城外面豁然开朗。城墙不高,灰白色的条石砌成,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陵南城”三个字。木牌的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发毛,显然挂了不少年头。
诗音进城时注意到,城里的人似乎比白鹿城少了许多。街道倒是干净,但行人稀稀落落的,几家铺子门口支着凉棚,棚下坐着三三两两的修士,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摆摊卖符纸灵草,看起来倒是一派悠闲。
她在茶肆旁停下脚步,假装看摊上摆的竹编小玩意儿,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鬼天气,都深秋了还跟三伏天似的,”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散修拿袖子擦着脖子上的汗,面前的茶水喝了半碗又续满,“往年到这时候早该穿夹袄了,今年还穿单衫,热得人心烦。”
“何止是热,”另一个背着药篓的老者接过话头,“我家后院那棵赤阳草,往年秋天叶子就卷边了,今年还在抽新芽。周围的散修都说,最近修阳属性功法比去年轻快了不少,灵气入体时比从前更顺畅。”
“那不是好事?说明你那些破草长得好呗。”
“好什么呀,同院种的寒烟草倒是蔫了不少,”背药篓的老者叹了口气,“寒烟草喜阴怕热,往年这时候正是长得最好的时候,今年才入秋就开始黄叶了。也幸好我不是靠这玩意儿吃饭的,真正种寒烟草的人家,这季怕是要亏到姥姥家了。”
旁边一个喝茶的年轻修士插嘴道:“我倒是觉得身体比从前轻快了些,或许是修为正好突破了呢?”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开始讨论起其他趣事
诗音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她下意识地调动丹田里的灵力转了一小圈,清凉依旧。好像外头的天气对她没什么影响,她丹田里那团银白气旋还是凉丝丝的,既不觉得热得更快,也没觉得修炼效果变强或变弱。
她放心地收回了灵力,转而思考起另一件事来。天时偏阳,阳属性修士修炼更顺畅,阴属性灵草枯萎——这些事情听起来很遥远,但对她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既然她是阴属性,阳属性修士普遍受益的环境里,她的修炼会不会反而受影响?不过目前来看,她的修炼速度不但没受影响,还用两个月就从零突破到了炼气三层巅峰。也许这天气和她并没有太大关系。
她没有再深想下去,小跑到陆寒舟身边,见他已经找好了客栈,把行李放了进去。
“师兄,接下来我们往哪走?陵南城往西还有坊市吗?”
“有。陵南城往西再过两座山,有条散修聚集的坊市街,是这方圆几百里最大的自由交易地。宗门坊市里找不到的东西,那里或许有。另外陵南城本身也有个小坊市,明天可以先去看看。”
诗音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那个地宫……”
陆寒舟转回头看她。诗音连忙摆手:“我不是说现在就去!就是……如果我们顺路经过落雁坡的话,就在西边八十里,也不算太远。我们就去外面看一眼,不进去——要是真有禁制我们就走,要是真有其他人在附近活动我们也可以提前绕开。至少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吧?”
陆寒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了两下。窗外的街上,那几个散修还在茶肆里议论天气,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可以。”他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落雁坡之后,一切听我安排。我说不进,就绝不进。”
诗音立刻点头,用力得发髻上的发带都晃了晃。
“明天先去陵南城的坊市看看,”陆寒舟从窗边直起身来,“落雁坡的事,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