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越往西越密。参天的古树遮蔽了大半天光，树干上缠满了暗绿色的老藤，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又软又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苦腥气，偶尔有几声低沉的兽吼从林子深处传来，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诗音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后面，屏着呼吸，右手掌心朝上，寒气在她指尖无声凝聚。
十步之外，一头形似野猪的妖兽正低着头在灌木丛里拱食。它背脊上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甲片，两根弯月般的獠牙从嘴角斜挑出来，牙尖泛着铁灰色的寒光。是铁脊豕，妖兽图鉴上有记载，皮糙肉厚，性情暴烈，虽然只有炼气一二层的修为，但仗着一身硬皮和一嘴獠牙，大多数练气期修士遇上了也要解决很久，大多都会嫌费事绕道走。
铁脊豕抬起头，似乎嗅到了什么异味，猩红的眼睛朝诗音藏身的方向转过来。就在它侧头的那一瞬，三根冰刺无声无息地从灌木丛后射出。第一根钉入它颈侧甲片的缝隙，第二根刺穿它左前腿的关节，第三根几乎全部没入它的左眼。铁脊豕连嘶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轰然侧倒在地。甲片与地面撞击的闷响在山林间回荡了两息，然后归于寂静。
诗音从大石后面探出头来，确认妖兽彻底不动了，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腐叶。掌心的寒气缓缓散去，指尖上还残留着几缕白雾般的冷气。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几天就练到这种程度，确实厉害。”
诗音抬起头，陆寒舟收回手，目光从地上那具铁脊豕的尸体扫过：“冰刺精准命中要害，寒气掌控也不错，看来你对术法的掌控力确实比剑法强。”他蹲下身，用匕首撬下铁脊豕的两根獠牙，用油布包好塞进行囊，“不过还是要提醒你，野外遇到妖兽，尽量先观察它的行动规律再动手。铁脊豕的弱点在颈侧和眼部，但要是正面遇上，它的獠牙能把你的剑撞飞。”
诗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有些小心地开口：“师兄……我们是不是快到落雁坡了？”
陆寒舟正将油布包裹的獠牙塞进行囊，闻言手指顿了顿。他直起身来，看了诗音一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写着期待两个字。
“快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丑话说在前头，再往前走就要小心了。疤脸的话信一半，但不等于那一半就是安全的。到了入口先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进去之后一步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知道啦知道啦。”诗音连连点头。
“落雁坡就在前面十里外，那道石缝藏得很隐蔽，一般人发现不了。但神识扫过去，缝隙里的灵力波动和周围不一样。”
诗音眨了眨眼，这才想起师兄是金丹修士。金丹修士的神识扫一遍山头用不了半盏茶，十里外的风吹草动都能感知到。她吐了吐舌头，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那走吧！”她绕到陆寒舟身后，两只手推着他的后背，使劲往前推，“快快快，趁天还没黑”
陆寒舟被她推着往前走了半步，反手拎住她的后领把她从背后拽到身旁，两只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跟着我，别乱跑。”
诗音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一声，老实了。
两人沿着山脊往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松林渐渐稀疏，前方的植被忽然矮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土层削薄了一层。落雁坡比她想象中更荒。山坡上铺满了碎石子，石缝里偶尔冒出几丛干枯的野草，茎秆是灰黄色的，被风一吹就折了腰。周围的树木稀稀拉拉，树皮上全是风蚀的痕迹。整面山坡没有鸟叫，没有虫鸣，静得只剩风声。
“这里看着好荒凉。”诗音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泥土又干又硬，表面还覆着一层极薄的淡灰色粉尘，不像是普通的落尘，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常年侵蚀这片土地。
“岩层里可能含有某种矿物，或是当年散修布置的阵法残余，影响了周围的植被生长。不过也可能只是天然的贫瘠。”
诗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望了望山坡北面。那里确如疤脸所说，有一道马蹄形的豁口，从山脚往上看，豁口上方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枯松，树干被雷劈掉了一半，焦黑的断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醒目。
“第三棵枯松——就是那棵被雷劈的！”她加快了脚步，几步赶到豁口前。豁口后面是一条极窄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口被几块坍塌的碎石半掩着，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面还有路。石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微光，不是阳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
陆寒舟拨开灌木枝条走到她身后，右手按在剑柄上，凝神感受了一瞬。石缝深处确实有极微弱的灵力余波从里面渗出来，很淡，没有杀意，也没有妖兽特有的腥戾气息。
“里面没有活物。”他收回神识，“进去以后小心脚下，不要碰任何可疑的东西。遇到分岔路口，站在原地等我，不要自己选路。”诗音应了一声，侧身挤进石缝。追云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回响，石缝越往里越宽敞，几息之后便能并肩走两个人了。
光线渐渐暗下去，只有陆寒舟手中那颗夜明珠照出周围三步远的距离。岩壁上很干燥，凿痕粗犷，不是精心雕琢的墓室甬道，倒像是匆忙间以术法硬生生劈出来的通道。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缝忽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道从上方塌陷下来的石壁，石壁下半部分被人以蛮力砸开了一个大洞，碎岩散落在洞边，断口还很新。洞口往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诗音站在洞口，感受到一股极淡极凉的灵气从黑暗中飘出来，混着石头被冻裂后特有的干燥气味，拂在脸上微微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