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峡谷出口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歇脚。诗音拿袖子擦剑上的血，擦到一半想起这袖子昨天在客栈刚洗过，又心疼地停下手。沈青棠坐在她对面的石头上，正用湿布清理伤口，手法利索，酒精浇上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往哪儿去？”诗音先开了口。
“青岚山脉西边的坊市。”沈青棠把湿布拧干，搁在石头上，“那边有个散修聚集的营地，每年入冬前都有人组队进秘境挖灵材。我想去找找有没有筑基的机缘。”
“青岚山脉往西还有秘境？”
沈青棠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第一次出门？”
诗音愣了一下。
“算是吧。以前也出过门，但没走这么远。”
沈青棠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难怪”。
“青岚山脉从东往西绵延一千三百多里，出了玄清宗的地界往西走四天，有个叫落霞坊的地方。落霞坊不大，但总是会有人传些秘境的消息。”
她看了看自己绑好绷带的左手，抬头看诗音。诗音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发现沈青棠在看她，才回过神。
“你要去？”
“去啊。”沈青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师父坐化前留给我一套剑法残篇，只能练到筑基初期。再往后全是空白。不去闯闯，我这辈子撑死就是个筑基初期。”
诗音沉默了一会儿。树枝在地上画出的圈越来越深。
“我没想过这些。”她把树枝丢开，拍了拍手上的土，“修炼的事，剑法的事，总觉得到时候总会有的。功法不够就去找，路走不通了换一条。没认真想过万一哪天真的找不到了怎么办。”
“那是你还没被卡住。”沈青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等你卡在某个瓶颈上两三年纹丝不动，就会想了。”
诗音没有接话。沈青棠也没再说下去，拎起剑扭头往峡谷出口的方向走。
“走吧。天黑前得找个地方扎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峡谷。
太阳开始往西边的山脊线上沉。沈青棠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路面最平坦的位置。诗音跟在后面，发现她选的路虽然不是最短的直线，但走起来最省力——绕开碎石堆，避过松动的岩块，连路边的灌木刺都碰不到衣袖。
诗音想起之前纪川带她去摘野果时，那家伙是直直往刺丛里闯，裤腿被勾破了好几回。
“你经常一个人走山路？”
“习惯了。”沈青棠把一截拦路的枯枝踩断，推到路边，没多说什么。
天色又暗了一层。诗音从行囊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跟着沈青棠翻过一道山梁。山梁这边的地势稍微开阔了些，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大弯，远远能看见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围着一片空地。
沈青棠停下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又蹲下捏了一把地上的土。
“这里有人扎过营，不超过三天。说明这里应该还是挺安全的”她指了指地上的炭黑痕迹，“用石头围了火坑，风向也合适，今晚就这儿。”
诗音放下行囊，看了看那圈焦黑的石头，又看了看四周。空地背靠山壁，前面是开阔的坡地，确实是个好位置。
“我去捡柴火。”她把行囊搁在地上。
“别走太远。”沈青棠头也没回，正拿剑鞘扫出一块干净地面，“天快黑了，山里夜风狼多的是。”
诗音应了一声，往旁边的灌木丛走去。弯腰捡了几根枯枝，又看见一棵老松树下面堆着不少干透的松针，顺手搂了一把。她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中。松针堆旁边的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鞋底的纹路还很清楚。她看了看自己的鞋印，又看了看那个脚印。方向不对。溪水冲不到，山风也吹不出这种纹路。
她把松针塞进怀里，抱着柴火快步走回营地。沈青棠已经扫出两块平地，正在解自己的铺盖卷。诗音把柴火堆在地上，瞄了沈青棠一眼，沈青棠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自顾自的忙着。
诗音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开始搭柴堆。
沈青棠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搁，站了起来。
绕营地走了一圈，在每个方向都停了几息。
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小袋盐，又翻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诗音一半。
诗音接过去啃了一口，干得能把上颚粘住。她灌了口水，费了老大劲才咽下去。
“你第一次出门闯是什么时候？”她问沈青棠。
“十四。”
“这么早？你家呢？”
“我没有家，我师父说他在路边捡的我。”
沈青棠拧开水囊灌了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年闹饥荒，村里人都出去逃荒。他是在山神庙门口捡到我的，他本来不想收，说他一个散修自己都养不活，给一个小孩口饭吃还行，多个徒弟是拖累，管不起。后来我在庙门口蹲了三天，每天他出门我就跟着，他跟烦了才收的。”
诗音啃了口饼，琢磨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十四岁一个人跟着师父闯江湖，那就是说这些事情她已经习惯了。
也是，散修和宗门弟子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从前在玄清宗的时候，从没想过功法用完了要怎么办，因为藏经阁里有的是。也从没想过秘境会死人，因为宗门开启的秘境都有长老在外面守着。
“你师父后来呢？”
“去年坐化了。”沈青棠往裤子上蹭掉手上沾的碎屑，“筑基修士，寿元也就一百五，他年轻时受过重伤折了寿，多撑了十年已经是老天不收。走之前把毕生积蓄的灵石都换成了药材，想给我洗髓，差了最后一味。他让我自己去雁回山找。”
说完她就闭了嘴，铺开铺盖卷往上一躺，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诗音默默啃完最后一口饼，没有追问。该羡慕谁，说不清。她以前总觉得自己靠在宗门里混饭吃的，好像跟那些世家子弟也不在一条线上。但现在坐在沈青棠对面，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过的日子，在真正的散修眼里大概也是“从小有人管着”的那种。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她裹着披肩靠在行囊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披肩上的银线在火光下发着微弱的光，她用手指勾住一角，想起师兄每天给她端早饭、在比试擂台上替她挡掉闲话的样子。
“师兄这会儿在哪呢。”她冲着火苗嘟囔了一句。
然后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披肩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银光像水波一样缓缓起伏，跟她的呼吸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