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湿泥的味道。晚霞把整条河染成暗红色，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窜出来，贴着水面飞向对岸。
诗音站在渡口边上，看着沈青棠走过去敲了敲渡口的木桩。木桩上拴着一条破旧的小船，栓绳的旁边，立着一块早已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落霞渡”。
“这地方名字起得倒好听，”诗音盯着木牌看了几眼，“落霞渡，听起来像什么神仙渡口似的。”
“好听有什么用。”沈青棠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扫了一眼对岸，“船在对岸呢”
诗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岸确实有一条船，停在芦苇丛边上，隔着十几丈宽的河面，用一条粗绳拴着。
“那怎么过河？”
“先喊两声试试。”沈青棠把手拢在嘴边，朝对岸喊了一嗓子，“喂！船家！”
声音掠过河面，惊起芦苇丛里两只水鸟。对岸的炊烟还在升，没人应。
“船家！”诗音也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喊完后便捂住喉咙咳了两下，沈青棠偏头看了她一眼。
“呛到了，咳咳——”诗音也有点不好意思，捂着嘴说
对岸有个人影从河边那间棚子里探出头来，朝她们这边看了看
“船家！我们要过河”沈青棠把手拢在嘴边，朝对岸喊了一嗓子。
声音掠过河面，惊起芦苇丛里两只水鸟。
“来喽！”那人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但中气挺足。
诗音看着那船家解开缆绳，竹篙在岸上一点，小船便晃晃悠悠地朝这边划过来。船是条旧船，船帮上补了好几块木板，颜色深浅不一，倒是补得齐整。船家是个精瘦的老头，脸上的褶子被河风吹得深深浅浅，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小腿。
“两位姑娘过河？”船家把船靠稳了，拿竹篙抵住岸边，打量了她们一眼。
“对，去对面。”沈青棠已经一脚踩上了船帮。
诗音跟着上了船，追云履踩在船板上，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抓住船舷，沈青棠伸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按在船中间的木板上。
船家倒是不在意，竹篙一点，小船便悠悠荡开岸边。河面比从岸上看要宽，水流不急，船家在船尾撑着竹篙，一边撑一边念叨：“这个时辰赶路的人可不多，再晚一会儿天就黑透了。”
诗音坐在船舷边上，看着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晚霞。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
船家把诗音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了笑没说话，竹篙撑得更快了。
小船靠岸时天色刚好擦黑。对岸渡口边上一排矮房子，家家户户都点了灯，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烧饭的香味。芦苇丛边上扣着一条翻过来的旧船，船底长满了青苔。
“这里就是落霞渡了，”船家把竹篙搁下，指了指村口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那边是老李家的客栈，十里八乡就这一间，你们要是不急着赶路，就去那里歇一晚。”
诗音付了船钱，和沈青棠沿着土路往村子里走。土路两边是土坯房，零星几盏灯笼挂在门口，昏黄的灯光照着门前的菜地和柴垛。有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老李家的客栈是间二层木楼，门口挑着一盏灯笼，布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落霞客栈”四个字。推门进去，一股炖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厅堂不大，摆着三四张方桌，角落里坐着两个商贩打扮的中年人，正在低头喝酒。掌柜的是个圆脸的妇人，见有人进来，拿抹布擦了把手迎上来。
“两位姑娘是住店还是吃饭？”
“都要。”沈青棠扫了一眼厅堂，“先吃饭，再开两间房。”
妇人把她们领到靠窗的桌子坐下。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中间摆着一个小陶罐，罐里插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花。诗音扫了一圈，旁边是空荡荡的厅堂，除了那两个中年商贩以外，没有别的客人了。
饭菜很快端上来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鱼汤，汤里加了豆腐和香菜，白的白绿的绿，看着就开胃。配着两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筐刚出锅的杂面馒头。
诗音拿起一个杂面馒头咬了一口，面发得好，松软中带着粗粮特有的嚼劲。她喝了一口鱼汤，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起来了。
“这鱼是河里现捞的，”妇人端着一碟酱菜过来，“今天下午刚打的鲫鱼，你们运气好。”
沈青棠又掰了半个馒头，蘸着鱼汤吃，吃相利落。诗音看着她的动作，默默把剩下半个馒头也抓在手里。
吃到一半，门口又进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姑娘，身上穿着干净的布衣，背着竹编的背篓，神色温和，眉眼淡淡的，像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她身后跟着个少年，身材修长，眉眼和那姑娘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姐弟。
妇人迎上去招呼，年轻姑娘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少年坐到另一头的桌子边，放下背篓。
诗音的目光在姐弟俩身上停了几息
沈青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了两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喝汤。
吃完饭，妇人领她们上楼看房间。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窗子正对着后院的菜地，能看见后院的菜地和远处黑黢黢的山脊。屋里只摆了两张木板床，床单是粗布但浆洗得干净，枕头鼓鼓囊囊的，大概塞的是荞麦壳。
窗外，落霞渡的灯火三三两两地亮着。夜风穿过菜地吹进来，把白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吹散。河水的声响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不急不缓，像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钟摆。
诗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客栈的木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光把木纹照得深深浅浅。她盯着那些纹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陵南城、师兄、落霞坊、还有明天要赶的路。
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金色。
诗音下楼时才发现沈青棠已经起床了，正坐在桌上擦着剑，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掌柜说，往落霞坊的路在村西头，出村走两个时辰就能到。”
“先吃点东西吧，然后我们出发”
诗音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点之后才发现桌上还摆着一些包子和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