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落霞坊的山道比前两天好走了不少。路面铺着碎石,两旁不再是芦苇荡,而是矮灌木和野生的山茶花。空气里的水腥气淡了,多了些干燥的泥土味。
诗音走了大半个时辰,脚底开始发热。追云履的轻身阵纹一直在运转,鞋底微微发烫。她放慢步子,把灵力从脚底收回来一些。
沈青棠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子不紧不慢。
“沈姑娘,”诗音追上去和她并肩,“你觉得秘境里真能有什么好东西吗?”
沈青棠没转头,眼睛还看着前面的路。
“大概没有。”
她这个回答来得太快,诗音愣了一下。
“那你还要去?”
“看看又不亏。”沈青棠伸手拨开路边伸出来的一根山茶树杈,“野外突然冒出来的秘境,要是真有重宝,大宗门早派人围了。能这么敞着让散修进,要么是被人翻过好几轮的残羹剩饭,要么本来就是穷修留下的空窝。”
“那你还去?”诗音又问了一遍。
沈青棠把剑鞘往肩上提了提,剑柄上缠的旧布条松了一截,她边走边重新缠紧,“万一有能用的东西呢,有什么拿什么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诗音却听出来了。沈青棠不是不想要好东西,是根本不觉得自己能拿到好东西。
“你最想要什么?”诗音问。
沈青棠缠布条的手指顿了一下。
“能练到金丹期的完整功法。”她把布条打了个结,扯断多余的线头,“不用多高深,能练就行。”
诗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沈青棠忽然反问,“你想要什么?”
诗音认真想了想。
灵石?师兄给的那袋子还剩大半。丹药?包袱里还有三瓶。功法?玉简已经拿到了,虽然不知道能修炼到什么境界,但是暂时应该够用。剑?师兄特意给她打了一把。衣服?从青石镇到白鹿城,新衣服买了好几件。
“好像没有。”她老实回答。
沈青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师兄都帮我准备好了。”诗音解释说,“吃的用的穿的,修炼要的东西,他全都备齐了。我唯一没拿到的功法,他也陪我走了一路去寻。”
“师兄?”沈青棠把剑换到另一边肩膀,“筑基期?”
“金丹”诗音有些骄傲的纠正。
沈青棠的表情明显不太信。
“你提他提了好多回了。”沈青棠说。
诗音倒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提了很多回。
“他真那么厉害?”
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开关。诗音的眼睛亮了一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师兄可厉害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明显上扬,“我敢说,整个东洲,有我师兄这种天赋的剑修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修炼从来不看功法,任何剑招看一遍就能拆解,看完就能用,用得比原主还好。”
沈青棠眉毛微微挑起。
诗音比划了一下,“他用一把普通的长剑,杀二阶妖兽铁角蛮牛只用了三剑。一剑劈断兽角,一剑刺穿咽喉,一剑斩断脊椎。妖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畜生之前冲散了一整队商队护卫,在他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
沈青棠听着,没打断。
诗音越说越来劲,从师兄怎么在擂台下替她挡闲话,说到怎么在客栈以一敌六剑不出鞘,又说到怎么在落雁坡一剑劈开三尺厚的碎石层。她的语调越来越高,脚步也越来越快,追云履上的阵纹亮得能照出地上的碎石影子。
“看来你很喜欢他?”沈青棠说。
不知怎么,诗音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那是崇拜!师兄那么厉害,谁不崇拜?”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至少一半,“他天赋那么好,修炼又刻苦,对师兄弟也好,我崇拜他怎么了?”
话刚说出口诗音自己就感觉有点怪怪的
沈青棠用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看着她。
沈青棠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沈青棠看了她一眼。
诗音把脸别到另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走,追云履在碎石路面上踩得啪啪响。走了十几步才发现前面是岔路,又硬着头皮折回来。
沈青棠看着她走错路又折回来的背影,表情说不上困惑,就是单纯的没看懂。
这人怎么回事?
山道开始下坡。落霞坊的轮廓从山坳里露了出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红色的岩壁。整座坊市建在落霞谷的南坡上,十几排石屋依着山势往上垒,墙面是就地取材的红砂岩,被西斜的阳光一照,整个山坳都泛着锈红色的光。远远看上去,像是山体本身长出来的一片石林。
走近了才看清细节。坊市的入口没有城门,只有两根天然的石柱立在山道两侧,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灵纹,已经褪色得厉害。石柱顶端各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子表面蒙着一层灰。
穿过石柱,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灵材的霉味、妖兽皮毛的腥膻味、草药煎煮的苦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摊位飘过来的烤肉香气。
落霞坊的街巷比白鹿城的坊市窄得多,两旁的房屋挤在一起,有的直接在岩壁上凿出半间屋子,用木梁撑着檐角。路面上铺着不规整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散修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摆摊,有的铺块破布,有的干脆把东西堆在脚边。
沈青棠熟练地在摊位间穿行,偶尔蹲下来翻翻东西,问了价就放下。诗音跟在她后面,看着一个散修从怀里掏出一枚裂了缝的储物戒,跟另一个散修换了三块下品灵石和一瓶丹药。那个储物戒的灵光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
“这种坊市就是这样。”沈青棠把一个摊子上的旧玉简放回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好的坏的掺着卖,能不能捡漏全看眼力。我师父带我来过两次,每次都是空手回去。”
夕阳从红色岩壁上反射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诗音站在街角,披肩上的银线被光一照,泛出细微的光泽。
“……我师兄说过,机缘这东西,运气好就能遇上。”诗音笑着说,“说不定下个秘境里,就有你想要的东西呢。”
沈青棠愣了愣,随即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轻到诗音不确定算不算一个笑。
街巷尽头传来一阵喧哗。诗音转头看去,一面巨大的红砂岩石壁上凿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口,不时有散修从哪个洞口钻进去,又从不远处的另一个洞口钻出来。石壁上方刻着四个大字:落霞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