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了诗音才发现落霞坊的石壁洞口看着比远看时更旧。
红砂岩表面风化出一道道沟壑,洞口的边缘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泛着油润的光泽。
地上散落着踩碎的灵材渣和不知谁丢的破布袋,空气里的味道比主街还杂,灵药味、兽血腥味和汗味搅在一起。
沈青棠径直朝最边上一个洞口走去。那洞口比别的小一圈,门口蹲着的散修正打哈欠,面前铺了块灰扑扑的麻布,上头摆着几根枯黄的灵草和两本边角卷烂的旧书。
她蹲下来翻了翻那两本旧书,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又放了回去。
“一股怪味,应该是泡过水。”她把书往摊主那边推回去,“字都洇了。”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只把书又往麻布中间挪了挪。
诗音站在旁边看了一圈。周围的摊位上摆的东西都差不多,几根品相一般的灵草,几瓶标签糊掉的丹药,几本封面都看不清的旧册子。有个摊子甚至摆着半截断掉的飞剑,剑身上的铭文磨得快看不见了,摊主还在跟人讨价还价,非要换两颗养气丹。
“这断剑还能用?”买的人把断剑翻来覆去地看。
“唉,你别看这剑断了了,这材料可是好料啊。”摊主把断剑抢回去掂了掂,“二两寒铁,拆下来随便打个什么不行?”
买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一颗养气丹丢过去。
诗音看得有趣,弯下腰凑近沈青棠耳朵边小声说话:“断了的剑也有人卖?而且居然还有人买?”
“散修就这样。”沈青棠头也没回,正在翻另一本册子的封底,“什么都得要,什么都舍不得扔。一把断剑好歹还能换点丹药,扔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她把册子合上,问摊主什么价。摊主报了五块下品灵石,她还到三块,摊主摇头,她便把册子放下站起来。
两人沿着石壁一排洞口的摊位往前逛。沈青棠每经过一个摊就蹲下来看两眼,有时候捏起灵草对着光看色泽,有时候把玉简贴在额头上探一下。她看东西很快,拿起来看几息就放下,偶尔问句什么价,得到回答后也不怎么还价,直接走人。
“你光看不买?”诗音跟在后头问。
“买不起。”沈青棠把一块暗绿色的灵材探了探,放回原位,“一块灵石就够我跟师父用很久了。现在一个人了,也得省着花。”
诗音张了张嘴。她想说她可以借她灵石,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像是在显摆。
两人转过一个拐角,前面是条稍微宽敞些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岩壁上凿着更大的洞,洞口装了木门和招牌,有些挂着布帘,有些门楣上刻了店名。一家灵材铺门口摆着两筐晒干的赤血藤,藤条的颜色已经发褐,筐底漏了一地碎渣。隔壁是间丹药铺,门口挂着个烧黑的药炉,炉口还往外冒着白烟。
沈青棠在灵材铺前停下来。
铺子门口蹲着个精瘦的伙计,正拿小刀削一截兽骨。兽骨上还带着没剔干净的血丝,他就那么一下下地削着,骨屑落了一地。看见沈青棠弯腰翻筐里的赤血藤,他把刀往腰间一插站了起来。
“姑娘看赤血藤?这批是青岚山南面的货,药性保存得好,泡酒喝补气血最好。”
沈青棠先拿起一根嗅了嗅,又从筐底翻出一根粗细均匀的藤条,对着洞口漏进来的光仔细看截面上的颜色。她没理会伙计的推销,把那几根藤条在手里转了一圈,挑出五根放回筐边。
“这些三成干都不到,吹什么青岚山。”她把剑柄抵着筐沿推回去,“南面长不出这种色儿的藤,北坡背阴处长出来的吧。品相差,年份也短,不值这个价。”
伙计的笑容僵了僵,转头朝铺子里喊了声什么。
沈青棠已经往隔壁丹药铺走了。
诗音看了看伙计,然后摆出一个无辜的笑,随后又赶紧跟上了沈青棠。
丹药铺门口的药炉白烟越来越浓,呛得诗音咳了一声。沈青棠往旁边让了两步,避开那股烟,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扫过巷口,停了一下。
“怎么了?”诗音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人来人往,几个散修正围在一个摊前争什么。太阳从西山斜照下来,把巷口的光线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正挤进那条光带里,露出一张瘦长的脸。
那人站在巷口,手指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摊上的一摞旧玉简,但眼神落在她们这边。
诗音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那人不就是她之前在的坊市见过,她问字的那个。
沈青棠自然是注意到二人颜色的交汇,不过她也没问怎么了,只是拉着诗音出了巷子。
两人拐进一条稍微僻静的巷子,沈青棠这才开口:“你们认识?”
诗音摇头,把之前在那处坊市的遭遇大概说了一下,当然,玉简的事情没有说。
“小心,他好像跟着进了巷子。”沈青棠手搭在剑柄上放慢了脚步。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踩在碎石子上。
又轻又碎,像是边走边在打量四周。
“凑巧。”瘦高个从拐角处走出来,脸上挂着个不深不浅的笑,“先前在你师兄那儿不好说话,没想到今儿个在这碰上了。”
他这话是对诗音说的。语气听上去倒是很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许久不见的朋友。
沈青棠没出声,只是将手指搭在剑柄上。
“师兄有事出去一趟,我自己四处走走,要是有事的话不妨等师兄回来再讲?”诗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淡一些。
瘦高个的目光往她肩上一掠而过。
“你在找什么?”
“还是那些字。”瘦高个又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干,“这几天我又打听了几个地方,落霞坊往西有片老矿区,矿道深处据说有块古碑。”
“矿石区的字是后来拓的。”沈青棠出声了,“我师父看过。”
瘦高个看了看沈青棠。
他什么都没说,眉头只皱了一下,像是在心算。
“忘了问了。”他走到离诗音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往她左右扫了一眼,“你师兄啥时候回来”
诗音白了他一样,鬼都知道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与你无关。”诗音的声音冷下来
瘦高个等的就是这个回答。他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薄薄的打量,从头到脚把她和沈青棠各看了一遍。
“两个炼气期也敢这么跟爷爷说话?”
沈青棠的剑已经出了半截。剑身在傍晚昏暗的巷子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
瘦高个的目光在她剑上停了片刻。
“既然你们不知好歹”他把手从袖子里慢慢抽出来,“那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