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坊署,其实是三间连在一起的石屋,外墙和山体一个颜色,门上挂了块木匾,字迹被风雨洗得发白。灰袍中年人推开最右边那间的门,里面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墙角立着个快散架的木架,架子上摞着更多的卷宗。
他把桌上的卷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桌面,从腰间摸出一枚玉简,捏碎。玉简碎片化作一道淡黄色的灵光落在桌面上,铺成一张方格状的记录符纸。
“坐。”他指了指桌对面的两把椅子。
诗音坐下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椅子腿底下垫着半块碎瓦片。沈青棠没坐,站在门边,拿袖子按着额角的伤口,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糊在眉骨上。
灰袍中年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笔尖戳在符纸上。
“姓名。”
“诗音。”
“沈青棠。”
“宗门。”
“玄清宗。”
沈青棠沉默了一下,用手指了指门外。灰袍中年人抬起眼皮看她:“记录一下,你不用紧张。”沈青棠摇头,说:“散修。”
“散修的话要登记户籍。哪里人?”
“白鹿城,户册挂靠在城西坊署,编号……丁字第七册。六年前登记的。”
炭笔在符纸上沙沙地响。灰袍中年人记完,又问事发经过。诗音从今天偶遇说起,说到对方尾随进巷,说到他先出手,说到沈青棠挡下第一支冰箭,自己肩头挨了一记。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楚,没用任何夸张的词。
灰袍中年人听到“冰箭”两个字,笔尖顿了一下。他抬头看诗音肩头的布料裂口,又低下头继续写。
“你们一个炼气期,一个”
他顿了顿
“一个也是练气期”
诗音顿时有些无语。
“对方呢?”
“筑基期吧。”沈青棠插了一句。
灰袍中年人的笔尖又顿了一下。
“筑基打你们两个炼气期,你们只受了这点伤?”
“她伤得比我重。”诗音指了指沈青棠的额头。
灰袍中年人看看沈青棠眉骨上的血痂,又看看诗音肩上的红印。他把炭笔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放在卷宗堆上。
“姑娘,有件事我得跟你确认。你说的这个人,我派人查了一下,他有案底,在白鹿城那边犯过事,专挑落单的宗门弟子下手。他修的是冰系功法。这种灵力打出来的伤有个特点”
他用手指点了点沈青棠的方向。
“对女修特别伤。女修经脉偏阴,再加上阴属性灵力打进去”
他看了看诗音,又看了看沈青棠。“你师兄不在,你该庆幸身上有防御法器。不然你现在可不是肩膀发红这么简单。”
诗音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摸了摸肩膀上的红印,手指碰上去还有点凉丝丝的,确实没什么痛感。
灰袍中年人把符纸上的记录拍了个印,站起来拉开身后的木柜,翻出一个小瓷瓶。
“外伤药。”他把瓷瓶搁在桌上,“坊署出的,不要钱。”
诗音接过瓷瓶,站起来道了声谢。沈青棠从门框上撑起来,朝他点了下头。两人走出石门的时候,灰袍中年人已经把炭笔放回笔筒,开始整理桌上的卷宗。
落霞坊的石板路上,夕阳完全沉到了西山后面,天边只剩一道橙红色的边,把红色岩壁染得发暗。
“你那件防御法器挺厉害。”沈青棠睁开眼。
诗音笑了笑,没接话。她自己心里也不太确定。擂台上那个沈佩,巷子里这个瘦高个,都是阴属性,都是冰系术法,打在她身上总觉得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痛。陆师兄提过,她可能是月华灵根和玄阴灵体的双重体质
也许原因就在这里。但沈青棠毕竟才认识几天,这些细枝末节没必要全倒出来。
“走吧,找客栈。”她扶着沈青棠站起来。
两人走下石阶,拐进落霞坊的主街。街上人比傍晚少了一半,沿街的灯笼已经点了,暖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几家客栈的招牌在灯笼光里晃着,沈青棠指了指街尾那家门前冷清的,招牌上写着“雁归”。
“这家便宜。”
雁归客栈的门面不大。进门是间窄长的大堂,摆了四张方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正拿抹布擦一只粗瓷茶壶,看见有人进来,把茶壶放下,眯着眼打量了她们一眼。
“一间还是两间?”
诗音抢先说了两间。在宗门的时候她没觉得住单间有什么特别,跟沈青棠接触这些天才意识到,散修两个人合住一间才是常态。
不过她可不想跟别人睡一张床。
客栈的房间在二楼,窄楼梯踩上去吱嘎吱嘎响。诗音的房间朝南,推开窗能看到落霞坊后面的山脊线,在夜色里是一条黑沉沉的剪影。她关了窗,把披肩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上开始脱鞋。
追云履脱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小撮干草屑。她在门口蹭了蹭鞋底,又翻过鞋底看了一眼——好几处磨损,好在阵纹都没事。
走了这么远的路,翻山过河,斗妖兽打恶人,这双鞋可是她身上最争气的一件法器。
而且是师兄送她的,诗音没来由的想到
她摇了摇头,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开始调息。
丹田里的银白气旋缓缓转动,灵力走过经脉,在肩头的位置稍微滞了一下,像流水碰到一块还没完全融化的冰。她引着灵力在肩膀转了三个小周天,那股凉意才慢慢散尽。被冰箭打中的地方,皮肤下面渗出一丝极细的灰白色寒气,顺着经脉被逼到指尖,在食指上凝成一滴露珠大小的水珠。
她用拇指把水珠碾碎。凉丝丝的,跟秋天的露水没什么两样。
收功的时候,她隐约觉得丹田的气旋比昨天又凝实了一点。这种增长很慢,但每一天都能感觉到变化。
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忽然想起沈青棠在巷子挡在她身前。明明才认识没几天。
诗音跳到地上,从包袱里翻出一瓶养气丹和一叠空白符纸,想了想,又抽出两张聚灵符。品相算不上多好,但有聚灵效果,对付一般情况够用了。
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沈青棠的剑已经出了半截,看清是她,又推回去。
“有事?”
“给你的。”诗音把那三样东西塞进沈青棠手里,“养气丹每天练功前吃一颗,聚灵符贴在打坐的地方周围,空白符纸你自己画也行,拿来布阵也行。”
沈青棠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养气丹的瓶子是玄清宗制式的白瓷瓶,底上刻着小小的丹炉印。两张聚灵符的符文画得不够规整,但灵光流转。
“这得值不少灵石。”
“没事。”诗音抢着说道,“毕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沈青棠沉默了两息。她把东西揣进怀里,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